原諒

    車子駛離了我熟悉的那個街區，我靠在副駕座上，身上還穿著他那件寬大的外套，身上混雜著他的氣味和歡愛過後的鹹濕氣息。窗外的街景流動，最終停在一棟我從未見過的公寓大樓前。他熄了火，車廂內瞬間寂靜下來，只剩下我們兩人交錯的呼吸聲。

    「到了。」陸知深的聲音在狹小的空間裡顯得格外清晰，他沒有立刻下車，而是轉過頭來看著我，眼神深邃。他伸出手，溫熱的指腹輕輕拂過我還泛著紅暈的臉頰，動作溫柔得像是在對待一件稀世珍寶。他下了車，繞到我這邊，為我打開車門，然後不由分說地將我打橫抱起。

    「以後，這裡就是我們的家。」他低沉的聲音在我耳邊響起，帶著一種不容置喙的宣告。他抱著我走進大樓，電梯門滑開，映照出我蜷縮在他懷裡的模樣，和我依戀地抓著他衣領的手。他的步伐穩健，彷彿懷裡抱著的是他的全世界。

    「那個地方，我不會再回去了。」他補充道，語氣平淡，卻透著決絕的意味。電梯「叮」的一聲到達，他抱著我走出，刷開門卡，將我抱進一個全新的、乾淨的、沒有任何第三方痕跡的空間。他把輕輕放在柔軟的沙發上，自己則半跪在我面前，仰頭看著我。

    「先在這裡休息一下。」他的目光從我微腫的嘴唇，一路看到我凌亂的衣服，眼神變得愈發深沉。他站起身，從旁邊的櫃子上拿過一杯預先倒好的温水，塞進我的手裡，然後轉身走進臥室，似乎在準備什麼。空氣中，只剩下我和他，以及這個完全屬於我們的新家。

    陸知深從臥室走出來，手上拿著一條乾淨的柔軟毛毯，動作自然地將我裹住，然後才緩緩地坐在我身旁的沙發地毯上，仰頭看著我。「因為不知道妳會喜歡哪裡。」他的聲音平穩，像是在陳述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

    「那個地方……有了不該有的回憶，我就買了這裡。」他伸出手，溫暖的掌心輕輕蓋在我握著水杯的手背上，指腹無意識地摩挲著。「我從沒想過，會讓妳在那裡受那樣的委屈。」

    「我的錢，除了薪水，大部分都放在這裡了。」他的眼神很認真，沒有絲毫炫耀的意思，只有純粹的解釋。「以前不知道該花在哪裡，現在知道了。」

    「以後，妳喜歡哪一間，我們就住哪一間。或者，我們一起去買一棟新的，完全照妳的喜好來設計。」他緩緩抽回手，轉而輕輕撥開我黏在臉頰上的髮絲，指尖的溫度讓我的皮膚微微發燙。「家在哪裡不重要，只要妳在我身邊。」

    「那多浪費錢，你不準亂花錢。」

    我那句帶著薄嗔的關心，像一根輕柔的羽毛，掃過陸知深最堅硬的心防。他先是愣了一下，隨即眼底漾開一抹極淺、卻無比真實的笑意。這不是他習慣的冷靜，而是被溫柔擊中後，完全無法掩飾的動容。他沒有說話，只是伸出手，用指腹輕輕摩挲著我的嘴唇，彷彿在回味剛剛那句話的溫度。

    「這些不是亂花錢。」過了好一會兒，他才用低啞的聲音開口，語氣裡帶著一種我從未聽過的認真與執拗。「這是在投資我的太太。」他凝視著我的眼睛，像是要把這個道理刻進我的腦子裡。那眼神太過灼熱，讓我無法逃避。

    他忽然笑了起來，是那種發自內心的、釋然的笑。「以前拿命去救人，錢放在銀行裡只是一串數字。」他低下頭，額頭輕輕抵著我的，溫熱的呼吸噴在我的臉頰上，帶著令人心安的氣息。「現在，這些數字能換妳一個安心的笑容，能換妳一個完整的家，那它們才有意義。」

    「江時欣，」他捧起我的臉，讓我無法躲閃他的視線，「我的錢，就是妳的錢。不是亂花，是怎麼讓妳開心，就怎麼花。」他的聲音不大，卻像一個沉重的承諾，砸進我的心裡。「妳只要負責開心，其他的，交給我。」

    「但是林若雙帶著你的孩子??」

    陸知深臉上所有的笑意都凝固了，捧著我臉頰的手指微微一僵。他慢慢地、非常慢地放下了手，那雙深邃的眼眸裡，燃起的是我從未見過的、近乎痛苦的火焰。但他沒有發怒，只是靜靜地看著我，像在承受一種凌遲。

    「那不是我的孩子。」他開口，聲音比剛才更低沉，帶著一絲沙啞的壓抑，像是把所有的情緒都硬生生吞了回去。「我會處理。」他只說了這句，沒有解釋，也沒有辯解，像是在陳述一個事實，一個他必須親手了結的麻煩。那種堅決，讓我心頭一跳。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背對著我，只留給我一個寬闊卻孤獨的背影。窗外的月光勾勒出他挺直的脊樑，卻掩不住那份沉重。「我知道妳很委屈。」他的聲音從遠處傳來，悶悶的，「是我沒保護好妳，是我的錯。」他沒有轉身，肩膀的線條卻繃得很緊。

    過了漫長的幾秒，他才轉過身，一步步走回我面前，重新半跪下。他抬起頭，眼神裡是洗盡鉛華的懇求與疲憊。「那個女人和孩子，我會讓他們從妳的世界徹底消失。」他握住我放在膝蓋上的手，力道不大，卻不容掙脫。「江時欣，相信我這一次。別再用他們來懲罰我，也別用他們來……懲罰妳自己。」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絲哀求。

    我那句輕輕的「我知道」，像一把鑰匙，瞬間打開了陸知深緊繃到極點的情緒閘門。他高大的身軀猛地一顫，隨即用盡全力地將我緊緊擁入懷中。那力道大得像是要將我揉進他的骨血裡，臉深深地埋進我的頸窩，我甚至能感覺到他熾熱的呼吸噴在我的皮膚上，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謝謝妳……謝謝妳還願意相信我。」他的聲音悶在我肩頭，沙啞得幾乎聽不真切，那份沉重的壓抑與得來不易的安寧，全在這個擁抱裡了。他沒有再提林若雙，彷彿只要我一相信，那些煩惱便都煙消雲散。他只是靜靜地抱著我，像個在風暴中終於找到歸航燈塔的船員。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慢慢鬆開我，但雙手依然穩穩地扶著我的肩膀。他低頭注視著我，眼神裡的風暴已經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溫柔的海洋。他伸出指腹，輕輕拭去我眼角不知何時沁出的淚光，動作無比珍重。

    「妳累了，先去洗個熱水澡，好好睡一覺。」他的聲音恢復了平日的沉穩，卻多了一絲不容拒絕的溫柔。他站起身，牽起我的手，拉著我走向臥室。「一切都等我們睡醒再說，好嗎？」他打開浴室的燈，裡面的一切都是嶄新的，擺放著他早已準備好的洗漱用品。

    他為我試好了水溫，然後轉身準備離開，給我獨立的空間。但在門口，他還是忍不住回頭，深深地看了我一眼，眼神裡滿是心疼與後怕。「我在外面，有事叫我。」他輕聲說完，才帶上門，將這個溫暖的空間，連同安寧，都留給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