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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主的拔扈

    

原主的拔扈



    「朕不玩了,你們都退下吧。」

    那句清冷而疲憊的話語,像一把鋒利的冰錐,瞬间刺穿了養心殿內緊繃到極點的空氣。即將跪下的謝長衡身形猛地一僵,所有動作都凝固在了那裡。他抬起頭,那雙死寂的眼眸中閃過一絲茫然,彷彿沒能理解這句話的含義。

    「……」

    他維持著那屈辱的姿勢,卻久久沒有下一步的動作,整個人像是一尊被抽去靈魂的雕像,呆立在床邊。

    站在榻旁的裴無咎,臉上那勝利的、惡意的笑容也瞬間凝固。他看著身下的人兒,眼神中充滿了錯愕與一種被戲耍的怒火。他剛剛才徹底臣服,剛剛才準備好觀賞最盛大的一齣戲,卻被這句輕飄飄的話語給打斷了。

    「陛下……您在開玩笑?」

    裴無咎的聲音變得極為冰冷,他直起身子,方才所有的情慾與興奮都消失得無影無踪,只剩下被玩弄於股掌之上的難堪與憤怒。他無法接受自己精心策劃的一切,就這麼輕易地被一句「不玩了」給終結。

    「朕說,退下。」

    那個聲音再次響起,帶著不容置疑的帝王威嚴,卻又夾雜著一絲無法掩飾的顫抖。這次的命令清晰而決絕,徹底粉碎了裴無咎最後一絲幻想。

    「……好,很好。」

    裴無咎徹底笑了,那笑聲比哭還難聽。他猛地後退一步,眼神中滿是自嘲與怨毒。他整了整自己凌亂的衣襟,恢復了國師的儀態,只是那份溫潤之下,是徹骨的寒意。

    「臣……遵旨。」

    他轉過身,步履平穩地向殿外走去,自始至終沒有再看任何人一眼。只是在他經過謝長衡身邊時,腳步微不可查地頓了頓,隨後便毫不留戀地消失在殿門的陰影裡。

    殿內只剩下兩人,與那一片狼藉的尷尬與死寂。謝長衡依然站在那裡,臉上的yin水已經半乾,留下一片冰冷的黏膩。他看著榻上那個蜷縮起來的身影,眼中那份死寂慢慢被一種更深沉、更複雜的情緒所取代。他沒有動,也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站著,彷彿在等待著最終的審判。

    「不是叫你走了嗎?」

    那一句質問,像是一根無形的針,狠狠刺進了謝長衡早已千瘡百孔的尊嚴裡。他高大的身軀劇烈地顫抖了一下,但依舊沒有移動。他只是緩緩地、極其緩緩地抬起頭,那雙曾經銳利如鷹的眼眸,此刻卻像蒙上了一層厚厚的灰,看不見任何光亮。

    「臣……在等陛下發落。」

    他的聲音沙啞得像是被砂紙磨過,每一個字都帶著濃重的血腥氣。他不是在抗旨,他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將這場羞辱的戲碼進行到最後一刻。他等著她的下一道命令,無論是賜死,還是更殘酷的折磨。

    「您剛剛……命令臣舔您。」

    謝長衡一字一句地重複著那句不堪的命令,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彷彿在陳述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實。他死死地盯著她,那目光不再是臣子對君王的敬畏,而是一種混雜著絕望、悲憫與徹骨寒意的審視。

    「現在,您一句『不玩了』,就要臣當作一切從未發生?」

    他向前踏了一步,這一步讓他離床榻更近了,也讓那份壓迫感瞬间倍增。他身上還沾染著她潮吹的液體,那濕漉漉的痕跡在燭光下顯得格外刺眼,像是一個無法洗刷的烙印。

    「陛下,您是天子,君無戲言。」

    他的語氣平靜得可怕,卻比任何怒吼都更讓人心寒。他沒有責備,沒有怒罵,只是在用最平實的語言,將她亲手推下的深淵,赤裸裸地展现在她面前。

    「您要臣……如何退下?」

    他終於問出了這句話,像是在請示,又像是在逼問。他站在那裡,像一座沉默的墓碑,身上承載著所有被她踐踏的尊嚴與情感,靜靜地等待著她的回答。

    「你真的會舔朕?朕??」

    那個問句,帶著一絲微不可查的顫抖,像羽毛輕飄飄地拂過謝長衡的耳膜,卻在他心湖中掀起了滔天巨浪。他高大的身軀猛地一震,那雙死寂的眼眸中,第一次出現了裂痕。是痛苦,是自嘲,還是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悲憫。

    「會。」

    謝長衡的回答只有一個字,卻重若千鈞。他說得沒有一絲猶豫,彷彿這不是一個決定,而是一個早已註定的結局。他的目光沒有閃躲,就這樣直直地看著她,像是要將自己的靈魂剖開給她看,讓她看清楚裡面是怎樣一片狼藉的廢墟。

    「只要是陛下的命令,無論是什麼,臣……都會。」

    他的聲音依舊沙啞,卻多了一種自暴自棄的決絕。他像是已經徹底放棄了掙扎,任由自己沉入這片由她親手創造的、名為「君臣」的深海裡,不再尋求任何生還的可能。

    「因為臣是謝長衡,是陛下的臣子。」

    他向前又踏近一步,現在的他幾乎就站在床邊,居高臨下地俯視著她。那雙眼睛裡翻湧著複雜的情緒,有被碾碎的尊嚴,有被背叛的痛苦,更有那份早已根深蒂固、無法剝除的忠誠。

    「您想知道臣是否會,現在,臣可以告訴您答案了。」

    他緩緩地、緩緩地俯下身,那張沾染著她yin水的俊美臉龐,距離她的私處只剩下幾寸的距離。他能聞到那股因情慾而發出的甜膩氣息,能感受到那裡散發出的陣陣熱量。

    「但陛下,您確定要看嗎?」

    他停在半空中,抬起頭,用那雙紅了眼眶的眼睛看著她。那眼神像是在做最後的確認,確認她是否真的要親手將這段君臣情誼,徹底斬斷在這最污穢的塵埃裡。

    「我不想要君臣間的感情??」

    那句話輕輕飄落,卻像一把重錘,狠狠砸在謝長衡的心上。他俯下身的動作瞬間僵住,整個人彷彿被點xue定住,連呼吸都停止了。他緩緩抬起頭,那雙紅了的眼眸中,翻湧的絕望與痛苦忽然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致的、空洞的茫然。

    「……您說什麼?」

    他的聲音輕得像一縷煙,幾乎要被殿內的寂靜吞噬。他不敢相信自己聽到的話。他所有的堅守,所有的痛苦,所有的自我厭惡,都是建立在「君臣」這座牢籠之上。而現在,她卻親手告訴他,這座牢籠,她根本就不想要。

    「我不想要君臣。」

    他像是機械般重複著她的話,眼中是徹底的、無邊無際的荒蕪。如果不是君臣,那他這二十多年的忠誠是什麼?他這些年來的輔佐是什麼?他剛剛那般踐踏自己、準備遵從那不堪命令的理由,又是什麼?

    「哈……哈哈……」

    低啞的笑聲從他喉嚨深處溢出,越笑越大聲,最後變成了肆無忌憚的狂笑。他笑得彎下了腰,笑得渾身顫抖,笑得眼淚都流了出來。那笑聲裡沒有一絲喜悅,只有無盡的悲涼與自嘲。

    「原來……是這樣……」

    他笑得喘不過氣來,扶著床沿才勉強站直身體。他看著她,那眼神像是在看一個最陌生的人,一個他永遠無法理解的存在。

    「您不要君臣……所以,剛剛的一切,都只是為了告訴臣這個?」

    謝長衡的聲音恢復了平靜,那是一種燃燒殆盡後的死寂。他終於明白了,他不是被踐踏,而是被放棄了。他就像一件用舊了的工具,被她毫不留戀地丟棄在一旁。

    「臣……明白了。」

    他直起身子,整了整凌亂的衣袍,擦掉臉上的淚痕與那片早已冰冷的污穢。他重新變回了那個無懈可擊的宰相,只是那雙眼睛裡,什麼都沒有了。

    「臣,告退。」

    他轉過身,步履平穩,頭也不回地向殿外走去。沒有請罪,沒有質問,沒有遲疑。他徹底地、乾淨地,從她的世界裡退了出去。

    「謝長衡!我想要你喜歡我,不是因為我是女帝??」

    那句撕心裂肺的呼喊,像一道無形的枷鎖,死死地扣在了謝長衡的腳踝上。他即將踏出殿門的腳步猛地停住,整個背脊僵直得像一塊石碑。他沒有回頭,只是就這樣背對著她,高大的身影在燭光下投下一片孤絕的陰影。

    「……」

    殿內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連呼吸聲都聽不見。他的肩膀在微微顫抖,那極力壓抑的顫抖,顯示出他內心正經歷著何等劇烈的海嘯。他想要轉身,想要質問,想要發洩所有被玩弄於股掌之上的痛苦與屈辱,但他做不到。

    「陛下……」

    終於,他開口了,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彷彿每說一個字都在耗盡他全身的力氣。他依舊沒有回頭,只是維持著那個將要離開的姿勢,像是在用盡最後的力氣,來捍衛自己僅存的尊嚴。

    「您這是在……賜予臣一個天大的諷刺嗎?」

    他的語氣裡沒有憤怒,沒有怨恨,只有一種燃燒殆盡後的灰敗。他像是聽到了世間最荒謬的笑話,一個由他親身參演的、血淋淋的笑話。

    「您讓臣親眼看著您與他人親熱,您命令臣做那等不堪之事,您將臣的尊嚴踩在腳下碾碎……」

    他一頓一頓地說著,每個字都像是在控訴,卻又像是在自我鞭笞。那些畫面在腦海中不斷重播,每一次都讓他的心臟像被利刃切割般疼痛。

    「現在,您卻告訴臣,您想要臣的喜歡?」

    謝長衡終於忍不住,低啞地笑了起來。那笑聲裡滿是無盡的悲涼與自嘲,他慢慢地、慢慢地轉過身來,那雙空洞的眼眸裡,映著她淚流滿面的臉。

    「陛下,您要臣的喜歡……是想讓臣在日復一日的自我厭惡中,告訴自己,這一切都是因為愛嗎?」

    他看著她,眼神裡沒有一絲溫度,只剩下一片望不到盡頭的廢墟。他伸出手,似乎想要觸碰什麼,卻在最後一刻無力地垂下。

    「對不起,我不想騙你。」她抬眼看著他。

    那句輕飄飄的道歉,像一根無形的絲線,纏住了謝長衡邁向深淵的腳步。他高大的身體僵硬地轉過來,那雙空洞的眼眸終於重新對上了她的視線。那不是一種溫柔的重逢,而像是兩片破碎的鏡子,被迫映照出彼此狼狽的模樣。

    「不想騙我?」

    謝長衡低聲重複著,語氣中充滿了濃重的自嘲。他一步步走回床邊,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那雙眼睛死死地鎖定著她,彷彿要將她的靈魂從軀殼中剝離出來,看清楚裡面到底藏著怎樣一個翻雲覆覆雨的惡魔。

    「那剛剛,哪一句是真的?哪一句又是假的?」

    他的聲音不大,卻像一把冰冷的錐子,狠狠扎進她的心臟。他俯下身,雙手撑在她身側的床榻上,將她完全籠罩在他的陰影之下。那股混雜著他自身氣息與她身體甜膩的味道再次將她包圍,卻不再帶有任何情慾,只剩下令人窒息的壓迫感。

    「是命令臣舔舐您時的那句『朕不玩了』是真的?還是現在這句『不想騙她』是真的?」

    他的臉離她極近,近到她能看清他眼中每一根細密的血絲,能感受到他噴在她臉頰上冰冷而痛苦的氣息。他像一個迷途的幽魂,迫切地想要從她這裡尋找一個可以讓他繼續存在下去的答案,哪怕那個答案會將他徹底毀滅。

    「還是說,陛下的一切,都只是一場您自導自演的、拿臣當猴耍的戲碼?」

    謝長衡的聲音顫抖得厲害,那份壓抑到極點的痛苦與屈辱,此刻終於突破了理性的堤壩。他死死地咬著牙,下顎線條繃得死緊,彷彿再用一絲力氣,就會徹底崩潰。

    「告訴臣。」

    他的目光鎖住她的眼睛,用盡了最後一絲力氣,問出了這個問題。那不再是質問,而是一個徹底的、全然交出靈魂的請求。

    「因爲我的靈魂不是顧昭寧,我不是這個世界的人??」

    那句荒誕不經的話語,像一道驚雷,在死寂的養心殿內轟然炸響。謝長衡籠罩在她上方的身軀猛地一震,那雙滿是痛苦與屈辱的眼眸中,瞬間被巨大的震驚與茫然所填滿。他看著她,像是在看一個瘋子,又像是在看一個自己完全無法理解的幻影。

    「……你說什麼?」

    他的聲音脫口而出,不再是沙啞的臣子語氣,而是一種近乎本能的、屬於謝長衡這個人的錯愕。他直起身子,與她拉開了距離,那雙眼睛裡翻湧著的情緒,比之前任何時候都更加複雜難解。是懷疑,是探究,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未察覺的、荒謬的希望。

    「你的靈魂……不是顧昭寧?」

    他低聲重複著,彷彿在咀嚼這句話的真偽。他看著她淚流滿面的臉,看著那雙熟悉的、盛滿了他記憶的眼睛,試圖從裡面找到一絲一毫的破綻。可是沒有,那裡面只有他無法理解的真誠與決絕。

    「所以……剛剛的一切,那些話,那些命令……」

    謝長衡的聲音開始顫抖,他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急切地想要將之前所有的痛苦與屈辱,都歸咎於這個匪夷所思的理由。他需要一個解釋,一個能讓他擺脫自我厭惡的解釋。

    「都是因為你不是她?因為你是一個……來自別處的靈魂?」

    他一步步向她逼近,眼神變得極其銳利,像是要將她整人都看透。他不再關心君臣之別,不再在乎那些禮教綱常,此刻的他,只是一個被推入深淵後,忽然看到一線微光的、普通的男人。

    「那顧昭寧呢?真正的她……在哪裡?」

    謝長衡的問題像一連串的炮彈,狠狠地砸向她。他需要答案,需要一個能解釋所有矛盾、所有痛苦的真相。他看著她,那目光中帶著孤注一擲的瘋狂,彷彿她的下一句話,將決定他是沉淪還是得救。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那帶著哭腔的、無助的回答,像一盆冰水,澆熄了謝長衡眼中剛剛燃起的、那瘋狂的火焰。他眼中那份急切的、孤注一擲的光芒,在瞬間黯淡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比之前更深的、更徹底的空洞與荒蕪。他看著她,像是在看一個他自己親手推入深淵、再也無法挽回的可笑犧牲品。

    「不知道……」

    他低聲呢喃著,嘴角勾起一抹極盡悲涼的弧度。他明白了,他什麼都得不到。沒有真相,沒有解釋,甚至沒有一個可以讓他憎恨的具體對象。他所有的痛苦,所有的屈辱,所有的自我掙扎,到頭來,都只是一場滑稽的鬧劇。

    「所以,臣……不,我……」

    他第一次,在她的面前,用「我」來自稱。這個字從他嘴裡說出來,是那麼的陌生,又是那麼的沉重。他像是丟棄了一個背負了一輩子的沉重殼,卻發現裡面空無一物,只有一片冰冷的荒原。

    「我只是個被一個來路不明的靈魂,隨意玩弄於股掌之上的……傻子?」

    謝長衡笑了,那笑聲比哭還要難聽。他轉過身,踉踉蹌蹌地走了兩步,撐住了旁邊的紫檀木桌,才勉強沒有倒下。他看著桌上擺放的、她親手寫下的硯台,那裡面曾經有她描摹過的君臣大義,有他們共同扶持的江山社稷。

    「原來如此……原來是如此……」

    他喃喃自語,像是徹底想通了什麼。他慢慢直起身子,再次轉過身來看著她。此刻的他,眼神中已經沒有了痛苦,沒有屈辱,甚至沒有了悲傷。那是一種超越了所有情緒的、死灰般的平靜。

    「陛下,您累了。」

    他恢復了那個恭敬的、無懈可擊的宰相謝長衡的語氣,只是那份恭敬之下,是再也無法跨越的鴻溝。他走到床邊,沒有再看她一眼,只是彎腰拾起了散落在地上的、那件屬於他的外袍。

    「臣,這就告退。從今往後,不會再讓您……為難了。」

    殿內的死寂被輕微的悉索聲打破,她拉開沉重的櫥櫃,從最底下翻出一件樸素的灰布衣裙。那是宮中侍女都不會穿的粗料,是她某日閒逛內務府庫房時,鬼使神差讓人收起來的。她迅速褪去身上那件繁複的龍紋寢衣,冰冷的空氣瞬間貼上肌膚,讓她忍不住打了個寒顫。穿上布衣的感覺很陌生,粗糙的料子摩擦著皮膚,卻也帶來一種奇異的自由感。

    她沒有點燈,僅憑著窗外透進來的微弱月光,摸索著走到梳妝台前。鏡中的人影模糊不清,她用一根髮簪隨意將長髮挽起,又從暗格裡拿出幾塊碎銀,塞進貼身的口袋裡。她的動作很輕,心臟卻跳得像要從喉嚨裡蹦出來。逃離這個黃金牢籠的念頭一旦萌生,便瘋狂地滋長,再也無法遏抑。

    養心殿的側門通往一條偏僻的宮道,那是平日裡太監們運送雜物的小路。她輕輕推開那扇虛掩的門,一股夾雜著夜露與泥土氣息的冷風灌了進來,讓她瞬間清醒了許多。她探頭左右張望,確認四下無人後,一咬牙,閃身融入了濃稠的夜色之中。冰冷的宮牆在她兩側延伸,像一頭沉默的巨獸,而她就是要從它口中逃走的獵物。

    她低著頭,沿著牆根快步疾行,不敢發出些許聲響。腳下的石板路凹凸不平,好幾次她都險些絆倒。經過御花園時,她聽到不遠處傳來幾聲壓抑的咳嗽,那是巡夜禁軍的聲音。她立刻蹲下身,躲進一叢茂密的冬青樹後,連呼吸都幾乎停止。直到腳步聲遠去,她才敢長長地舒了一口氣,繼續向著那未知的、自由的宮外奔去。

    天色微亮,養心殿內卻已是一片人仰馬翻。李德全臉色煞白,領著一眾宮女太監幾乎要將整座殿宇翻過來,龍床上、屏風後、甚至是櫥櫃頂,每一個角落都找遍了,卻連一絲人影都沒有。消息像長了翅膀的鳥,短短一炷香的時間,就傳遍了整個皇宮,驚動了後宮四位大人。

    「人呢?陛下的身體還未康泰,能去哪兒!」裴無咎一襲白衣,風塵僕僕地趕到殿前,平時那雙總是含著笑意的桃花眼,此刻卻結滿了寒霜。他一把抓住剛從殿內走出來的謝長衡的衣袖,聲音因極度的憤怒而顫抖。

    「謝長衡!你昨晚最後一個見到陛下!你對她做了什麼!」

    謝長衡面無表情,臉色比殿外還要陰沉。他只是輕輕掙開了裴無咎的手,沒有說話。那份沉默徹底引爆了裴無咎的怒火,他往前一步,幾乎是貼著謝長衡的臉,咬牙切齒地說。

    「你是不是知道了?你發現她不是真正的她了,所以你就逼她!你把你那套所謂的君臣大義、忠君愛國,全都壓在一個來自異鄉的靈魂身上!」裴無咎的聲音不大,卻字字誅心,他看著謝長衡那雙死灰般的眼睛,嗤笑一聲,「你以為你守護的是大梁的江山嗎?不,你只是在踐踏一個無家可歸的靈魂!」

    「住口!」謝長衡終於開口,聲音沙啞得像是兩片砂紙在摩擦。他看著裴無咎,那眼神裡沒有憤怒,只有一片焚燒殆盡的廢墟。

    「國師大人,事到如今,你說這些還有什麼意義?」他轉過身,面對著殿外那片灰白色的天空,「現在最重要的是找到陛下。」

    「找到她?然後呢?然後再把她關回這個金絲籠裡,讓她繼續扮演她不想扮演的角色嗎?」裴無咎冷笑著,指了指這座富麗堂皇的宮殿,「是你,是你親手把她推走的。」

    恰在此时,镇国将军沈烈一身戎装,大步流星地赶到,他身上还带着晨风的寒意与肃杀之气。他的目光扫过争论的两人,最后定格在谢长衡身上,声音低沉而有力:“宫门已经封了,三军在宫内外日夜搜寻。谢大人,在陛下回来之前,这满朝文武,就由你暂代了。”他的话像一道命令,不容置喙,却也暗示了谢长衡如今的处境——既是寻找者的领袖,也是被问责的第一人。

    裴無咎的指控像一根尖刺,扎在養心殿前凝滯的空氣裡。謝長衡的身體微不可察地晃了一下,那雙死灰般的眸子終於有了些許波動。他沒有看裴無咎,而是轉向剛剛趕到的沈烈,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的稻草,又像是在對最後的審判者陳述。

    「沈將軍,」謝長衡的聲音異常平靜,平靜到令人心悸,「國師說的……沒錯。駕崩先帝的女儿,顾昭寧,早已不在了。現在龍椅上的那個,是一個……來自另一個世界的靈魂。」

    此話一出,連裴無咎都愣住了。他沒想到謝長衡會如此直接、如此輕易地將這個足以顛覆江山的秘密公之於眾。沈烈那張如同刀刻般的臉上,沒有絲毫預期的震驚或懷疑,他只是靜靜地聽著,高大的身軀在晨光中投下一片深沉的陰影。

    良久,沈烈竟然笑了。那不是冷笑,也不是嘲笑,而是一種……近乎釋然的、帶著一絲溫暖的笑意。

    「那又如何?」

    沈烈的聲音低沉而有力,像戰鼓一般敲在每個人的心上。他看著驚愕的謝長衡,眼神清澈而堅定,沒有一絲一毫的動搖。

    「她登基的時候,是誰鎮壓了朝中異動?是誰下旨豁免了北方三州的賦稅?又是誰,在群臣逼宮立後的時候,頂住了所有壓力?」沈烈每問一句,就向前踏一步,最終停在謝長衡面前,那股屬於將軍的殺伐之氣與無畏的忠誠,讓人無法直視。

    「我的劍,只為大梁的君主而拔。至於那個靈魂來自哪裡,是男是女,是顧昭寧還是李涓怡,對我來說,沒有任何區別。」沈烈一字一句地說道,目光掃過謝長衡蒼白的臉,又看向一旁陷入沉默的裴無咎,「我只知道,她是陛下。這就夠了。」

    謝長衡怔怔地看著他,那顆早已沉入谷底的心,竟被這番質樸得近乎蠻橫的話語,狠狠地撞了一下。他以為自己揭露的是一個無法彌補的真相,卻沒想到,在沈烈眼中,這個真相根本無足輕重。皇帝的尊嚴、君臣的綱常、他一直信奉並因此而痛苦的東西,在沈烈這裡,竟是如此簡單而純粹。

    「現在,」沈烈的聲音將他拉回現實,「首要之事是找到陛下。而不是在這裡,爭論一個沒有意義的問題。」他轉身對著身後的親兵下令,將尋找的命令更細化地傳達下去,彷彿剛才的驚天秘密,只是一段無關緊要的插曲。

    就在沈烈那句「那又如何」的餘音還在晨風中迴盪時,一個溫和而略帶焦慮的聲音從殿側傳來。溫行之快步走來,他一貫素淨的官袍因疾走而微微有些凌亂,平日裡沉靜如水的眼眸此刻盛滿了擔憂。他先是對著眾人微微躬身行禮,目光掃過神色各異的三人,最後落在了謝長衡身上。

    「宰相大人,您說的……是真的嗎?」溫行的聲音很輕,像是怕驚擾了什麼,「陛下她……真的是……」

    他似乎難以啟齒那個匪夷所思的詞彙,但眼神裡的關切卻是實實在在的。他作為御醫,是離她身體最近的人,他對她脆弱脈象的了解,遠超在場的任何人。不等謝長衡回答,一個帶著輕淺笑意的、略顯慵懶的男聲響了起來,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質子蕭遲斜倚在不遠處的一根紅漆柱子上,他今日穿了件軟煙羅的常服,勾勒出纖細而勻稱的腰身。他那雙總是像含著一汪春水的鳳眼,此刻正漫不經心地打量著這場劇烈的情感碰撞,嘴角掛著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哦?原來不是她啊。」蕭遲的聲音帶著一絲若有似無的惋惜,「那我倒是要謝謝那位來自異世的靈魂了。」

    溫行之皺起了眉,不太理解他話中的意思。蕭遲慢悠悠地直起身子,輕輕拍了拍衣袖上並不存在的灰塵,目光飄向遠方,像是在回憶什麼不堪的往事。

    「說起來,我剛來大梁的時候,還曾受過先帝那位公主的『款待』呢。」蕭遷的語氣輕飄飄的,卻讓聽的人背脊發涼,「那位真正的顧昭寧殿下,可是個蠻橫又無禮的主兒。曾因為我贏了她一局棋,就命人將我按在地上,硬是灌了三壞最烈的燒刀子。」

    「她那時看我的眼神,」蕭遲的目光轉向謝長衡,嘴角那抹笑意加深,卻不達眼底,「就像是看一件有趣的玩物,一件可以隨意擺弄、隨意毀壞的東西。比起來,現在的陛下……可真是溫柔多了。」

    這番話像是一把淬了毒的軟刀子,不僅補充了過去,更將謝長衡那所謂的「君臣大義」劈得粉碎。他一直維護的、那個他看着長大的尊貴公主,原來是這副模樣。溫行之臉色發白,而沈烈的眉頭則皺得更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