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头再来
重头再来
都到这一步了,早就撕破脸了,也没什么不好,若能将他气死,倒省了事。 “臣妾没有话要说,”她抬眸直视他,声线平直,“臣妾所做的一切,都认。” 殿门处候着的中常侍薛扬已是汗透重衣,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脖子,若陛下再被气出个好歹来,他这颗脑袋怕是要先搬家了。 他恨不得跪倒在陛下和娘娘面前,求他们别吵了。 “私通外男,朕不在意,”隋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豢养巫祝,咒朕早死永世不得超生,朕也不在意,便是你给朕下慢性毒药,朕还是不在意,朕将外头的舆论压了下去,证据也毁了,你就这般狠心?” 昨日,他将那些信纸一页页投进火盆时,火光照亮了他的脸,也照亮了信纸上的字句。 那些信,是林韫玉亲手所书。 没有用系统给的模板,一字一句,皆是风花雪月,皆是缱绻情意。 唯独没有真心。 其实是她把歌词写上去了。 什么“我想就这样牵着你的手不放开”,“凉凉夜色为你思念成河,化作春泥守护着我”,“我的爱恋,竟如此的明显,我不停的默念,想牢记你的容颜”,还有很多。 她要的不是那些人的爱,是他们的权,爱会消逝,权却不会,她要在爱消失之前,将权柄尽数收入囊中。 “从陛下让臣妾接触政务那日起,一切便已回不去了,”林韫玉的声音不疾不徐,“陛下当初若不接臣妾回宫,也不至于落到今日这般田地,无子嗣,重病缠身,连个可以托付的人都没有。” 那几个与她私通的人,她早已在他发现之前杀了。 都是嘴不严的,留着也是祸患。 她不愿与他多费唇舌。 到了结局,将缘由一一剖白,她说不出口,也没必要,反正只是个游戏。 隋棹猛地咳了一声,一口鲜血溅在御案上,洇开一片暗红,他伏在案上,身子微微发颤。 林韫玉走过去,伸手抚了抚他的发髻,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安抚一个孩子。 “陛下好生歇息罢。” 她流下了眼泪,满是不舍,哭着哭着嘴角忍不住上扬。 她在他药中加了剂量,急火攻心之下,便是华佗再世,也无能为力了。 做完这一切,林韫玉舒展了一下身子。 弑君已毕,接下来便是养子登基,她垂帘听政,她开了自动模式,随手刷了会儿短视频,再低头看时,屏幕上赫然显示结局:帝后合葬,相崩于昭阳殿。 林韫玉霍然坐直,险些把手机摔出去。 她不是杀了那狗皇帝吗,怎么就成了合葬了,如果她能进游戏成鬼,她一定要亲手把他千刀万剐。 她翻出回放。 画面中,她满面笑容地推开殿门,正要跨出去,身后,一支利箭破空而来,正中她面前的柱子。 她心口骤然一疼,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炸开,紧接着,一口黑血涌上喉头。 他撑着身子,笑了。 “小月亮,糕点的味道如何?” 他在她的糕点里也下了毒,不是她用的那种慢性毒药,发作起来痛不欲生,而是另一种,让人在不知不觉中死去,没有痛苦,甚至带着一丝倦懒的甜意。 “朕想过就此算了,放你走,”他的声音越来越轻,像是风中的残烛,“可朕不甘心,凭什么你好好活着,朕却要先走?小月亮,陪朕一起罢,咱们到了地下,还做夫妻,生死都在一起,生生世世互相纠缠。” 话音落下,他便再没了声息。 画面中的林韫玉开始犯困,眼皮越来越沉,意识一点一点流散,像是融进了无边的暮色里。 翌日,宫中一片缟素。 常阳君隋桄立于帝后灵柩之前,展卷宣读遗诏。 “朕以凉德,嗣承大统,夙夜祗惧,不遑宁处。然自临御以来,德薄才疏,未能上体天心,下安黎庶。政令多乖,纲纪失序,致使朝野不宁,边患频仍。上不能承宗庙之重,下不能抚万民之劳,内不能修身齐家,外不能靖难安邦。为子则不孝于先后,为夫则不敬于中宫,为君则有愧于天下,痛贯心膂,虽悔何追。 朕本非英主,徒居大位,在位二十二年之间,过失山积,然天命难违,大业未竟,今当永诀,不得不有所托付。 朕有五弟,皆宗室之良,各宜分任,以固社稷。 长弟隋桄,忠勇仁厚,明达治体,可封为晋王,领尚书事,总摄朝政,为辅政大臣,百官悉听节制,凡军国重务,皆与晋王议而后行。 次弟楚王隋楷,恭谨勤勉,领宗正卿,掌宗室事务。 三弟楚王隋枢,敏而好学,领太常卿,掌祭祀礼乐。 四弟齐王隋栋,果毅有谋,领卫尉卿,掌宫门屯兵。 五弟燕王隋楹,宽和仁恕,领廷尉卿,掌刑狱之事。 诸弟当同心辅弼,共保江山,勿负朕意。 太子隋煜,聪慧仁孝,堪承大统,著即皇帝位,继朕登基,然太子年幼,尚在冲龄,恐难独理万机。 皇后林氏,柔嘉成性,淑慎其躬,自入宫闱,克勤内助,朕深知其贤,特命皇后临朝辅政,与晋王隋桄共掌朝纲,凡内外章奏,先呈皇后阅处,大事与晋王商定施行。待皇帝年满十六,皇后当归政于帝。 天下至重,社稷至大,朕以此心,托付诸卿与皇后,望卿等戮力同心,保我国家,安我黎元,朕虽死之日,犹生之年。 布告中外,咸使闻知。 林韫玉看着屏幕上那篇文绉绉的诏书,翻了个白眼。 “皇后林氏柔嘉成性,特命临朝辅政”,她人都被他拉着一起死了,还说这些做什么? 他分明是知道她爱权,偏要把她一起带走,再在遗诏中给她一个垂帘听政的位子。 这哪里是托付,分明是恶心她。 让她触手可得,又让她错失。 她被气得头脑发昏,连着读了好几次档,结局却大差不差,不是她刚出殿门便被护卫军以弑君之罪诛杀,便是太后抢走隋煜篡位,将她一并杀了。 横竖都是死。 她已经打得没了脾气,索性读档回到最开始,想着先歇一晚,明日再战。 定是咒他咒少了,绿帽子也戴少了,毒药也该全下上,鸠毒什么的闭眼下。 千刀万剐,都不解恨。 她给手机充上电,倒头便睡。 只是她不曾留意,那手机的屏幕在黑暗中闪了几闪,游戏界面尚未关闭,而后,彻底暗了下去。 “小娘子,快醒醒罢,今日还要随夫人去护国寺进香呢。” 林韫玉翻了个身,将锦被往头上一蒙。 春安急得直转,旁边一个侍女却抿嘴一笑,不知从哪儿摸出一根羽毛,蹑手蹑脚地凑过去,轻轻在她脸上扫了扫。 府中规矩虽严,可这位小娘子性情和善,待下人们极好,平日里也常与她们玩笑。这般举动,搁在别院是要挨板子的,在小娘子院里却不算什么。 “春安jiejie,你看小娘子动了。” 林韫玉听见“小娘子”三个字,猛地坐了起来。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裳,又抬头看了看对面掩着嘴笑的两个人。 “我怕是还没睡醒。”她自言自语着,又躺了回去。 一息之后,她又坐了起来。 “我是谁?” 春安只当她在顽皮逗趣,笑道:“小娘子是庆国公府的小娘子呀。” 林韫玉险些背过气去。 怎么一觉醒来,竟进了游戏里,看她这周遭的摆设,入府应该不久,估摸着才十三岁的光景。 说起来,她当初选的身份,可是地狱难度的。 皇亲国戚、贵门小姐、小官之女、富商千金,她统统没选。 她选的是农户之女。父亲早逝,母亲靠缝补衣物勉强糊口,后来染了重疾也没熬过去,留她一个孤儿,靠着村里人的接济才活了下来。 她身上唯有一枚玉佩,不知来处,却一直贴身戴着。 后来她长大些,去州府集市上卖草药,遇见几个衣着华贵的人,一眼便看中了她腰间的玉佩,要出钱买下。她不卖,又拿去当铺估价。掌柜看了一眼便匆匆还给她,问她玉佩从何而来。她说是自小就有的。掌柜出高价要买,她仍不卖,却偷听到掌柜说,这是庆国公府的物件。 坊间有传闻,庆国公府早年遗失了一位小女儿,至今未曾寻回。 林林韫玉的眼睛亮了。 若她能凭这枚玉佩入国公府,便再不用日夜cao劳、上山挖草药了,少走多少年弯路。 她揣着卖草药攒下的钱,一路去了建安。 因体力不支,在庆国公府不远处晕了过去,被好心人送去医馆。大夫认出那枚玉佩,便带她去了庆国公府认亲。 庆国公与已故的平国公是同胞兄弟。如今袭爵的平国公是故平国公的长子,妻妾成群,子女更是数不胜数,两个女儿入宫做了公主伴读,三个女儿在太后跟前侍奉,几个儿子也都做了官,一时风光无两。 而庆国公林枢,发妻早逝。大女儿入了宫,便是如今的太后;二女儿重病缠身,全靠汤药吊着命;大儿子不学无术;妾室许姨娘被扶了正,封扈国夫人;她所出的小女儿早年遗失;小儿子林凌年纪尚幼但聪慧。 林韫玉认了亲,因平国公子嗣不多,她的待遇倒也不差,父母疼爱,弟弟乖巧懂事,二姐和大哥也待她甚好,特别是大哥二姐,房中好的东西都给她了。 “阿娘要出发了么?”她问。 春安点点头。 林韫玉便麻利地下了床,洗漱更衣。牙粉有些硌牙,她龇牙咧嘴地漱了口,坐在妆台前让春安梳头。 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还有婴儿肥。 镜中映出一张娇俏的脸,眉眼间带着几分古灵精怪的灵动。 这副模样,倒是有趣,脸倒是没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