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坏种

    独自生活的二十年来，安檀的幼年时光早已成了封存在记忆里的相片：它就在那儿，等待着人的欣赏，却从不被人触碰。

    相片的剪影被洗成黑白，昭示着一切都不复存在。

    这样的安檀，是没理由记恨幼年时唯一说得上话的胞弟的。

    可她将无法压缩的恶意倾向另一个无关紧要的人，不计后果，不问缘由，让她自己都觉得可怕的阴暗面像极了当年父亲的厌弃和母亲的无视。

    她果然和他们流着一样的血。

    这让她感到悲哀。

    “你们不一样，”她面无表情，“我厌恶他，但不恨他；我不厌恶你，但我恨你。”

    恨你将我变得像我最恨的父亲和母亲，恨你让我见证双生子的云泥之差。

    恨你无所畏惧高高在上的施舍，恨你随心所欲一时兴起的摆弄。

    恨你明明走在生来就让众人俯首称臣的道路上，还要来教我作为普通人该怎样努力地生存。

    他却说：“我打他，你可以把对他的厌恶分给我一点吗。”

    说打就打。

    Alpha之间最原始的战斗拳拳到rou，安檀独自坐在机甲上冷眼旁观，无所谓最终谁输谁赢。原本快和蓝彻谈崩的柯忒尔被这一幕彻底砸懵，劝架和加入战斗貌似都不是正确的选项。

    安檀突然生出了新的主意。

    是她对安禹的定位有些出错。

    本以为在那个家里会养成和父母一样无情个性的弟弟，反而向着另一面的疯癫肆意生长。困住他的绳索却不仅掌控在以家族为名的庞然大物，或许还留有一小段在她手中。

    带着缩小成耳钉的机甲拟态回到寝室后，安檀果不其然收到了新的讯息。

    【柯忒尔】没有机会和你告别，对不起。

    【柯忒尔】「伤心表情包.png」

    【柯忒尔】学妹以后别找蓝彻了，有需要可以问我～

    【柯忒尔】我送你一台新的机甲吧，也是超S级的。

    【AT】不用了，谢谢学长，我挺喜欢这架机甲的。

    【柯忒尔】那……学妹或许需要格斗教练吗？我可以哦，请让我帮上点忙吧。

    拒绝还没点击发送，柯忒尔一句话堵死了安檀所有犹豫。

    【柯忒尔】如果学妹的伴侣需要的话可以一起来，教一个是教，两个也是教～

    【柯忒尔】「卖萌表情包.png」

    让皇子屈身当教练，这真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奇葩。

    然而安檀入学短短几日奇葩见得多了，倒也接受良好。

    反倒是听到消息时的季茗忧心忡忡，安檀以为他是受到了柯忒尔的身份和热情双重惊吓，实话实说道：“没事的，目前看来，柯忒尔学长是一个挺好相处的人。”

    安慰完Omega男友没多久，一则通报引燃开学季无聊到极点的学院论坛。

    32级第三指挥员和33级第一驾驶员，两个八百杆子打不着的Alpha，双双打进医疗舱——

    还不是学院开放的专治跌打损伤的那种，直接转移到学院外医院治疗去了。

    通报处分出来的那刻，乐子人们犹如赶上国宴，Alpha居多的地方什么公序良俗都为暴力让道，匿名帖下群魔乱舞，四五级老学员潜水吃瓜，共同铸就校内论坛讨论帖浏览量一分钟破万的盛世。

    “啧啧啧，绿洲军校好久没出过这么low的处分了，”伊莉莎在理论课上开分屏看得津津有味，“是道德的沦丧还是人性的扭曲？军校生打架打到明面上出大糗，真有他们俩的。”

    蓝彻和安禹打架，论谁都以为蓝彻是那个受害者——比起整天摆着死人脸的议长家儿子，看似无依无靠的蓝彻学长显然是三好学生的形象。

    “你觉得这处分对蓝彻和安禹哪个影响大？”伊莉莎凑过来问。

    安檀没有回答。

    知道另有其因，可她不在乎。

    她只是满心挂念着，午后能与季茗一起训练的时光。

    伊莉莎得知柯忒尔要来之后，机智如她及时远离这拥挤的A与B与O，心眼子一转说“不打扰你们力量训练了”。总之，当安檀来到机甲训练场时，柯忒尔正和季茗相谈甚欢。

    等等……相谈甚欢？

    家有Omega男友的警惕心瞬间燃起，安檀撸起袖子上前，得到了一明媚一温和的两张笑颜。

    两张笑颜同时朝她望来。

    下午正是公用训练场人多的时候，柯忒尔顶着副墨镜，用于遮住他过于有辨识度的紫罗兰色眼眸。

    皇子屈尊摆驾嘈杂又低级的训练场，笑容仍旧灿烂动人，卷发整一副打理得每根发丝的弧度都暗藏心机，连纯黑色的训练服也是设计过的紧身制服。

    明明什么都遮住了，却在另一层面上将这个年纪男人所能拥有的最美好、最活力的rou体无私展示，仿佛万千世界黯淡失色唯有他光彩夺目。

    安檀突然就很想捂住季茗的眼睛。

    “我们现在开始？”柯忒尔相当没有架子地做出邀请，“先热个身？”

    “一起吧。”季茗回视以笑，转而走到安檀身边。

    高级的训练只需要朴实无华的热身方式，三人绕着训练场跑了五圈，柯忒尔气息平稳，安檀面不改色，季茗稍稍红润。

    “那么接下来我先简单上理论？”柯忒尔不知从哪搬来了个全息人体投影，投影上详细标注了每一块骨骼和部位的名称，“核心打击链是区别于野路子的格斗技巧，帝国格斗术只教四拳：刺拳、直拳、摆拳、勾拳，但怎么把它们串成链，才是分水岭。”

    柯忒尔讲得认真，安檀和季茗也听得认真，食髓知味。

    距离初赛余三周，安檀、季茗和柯忒尔没课的时候几乎天天在一起训练。

    多数时候柯忒尔是个尽职尽力的好老师，不仅会教他们格斗，双人练习机甲战斗时也会留在一旁指导，这让安檀为第一日的介意心生惭愧。

    偶尔他会主动插入安檀和季茗的闲聊，就比如安檀在组团训练的第三日才知道柯忒尔也是选手之一。

    要是安檀一路顺利，或许他们能在校赛遇见。

    正午，阳光从叶隙间漏下来，不再是清晨时分清亮的丝线，温润的光青翠欲滴，水汽便在这光里浮起来，薄软似纱。

    空气里弥漫着青草被晒暖的味道，混着泥土的湿润气息。偶尔有风穿过回廊，带来玉兰隐约的香，那是季茗喜欢的、类似他信息素的味道。

    “季茗，门口有人找你！”

    季茗抬起头，心跳与脚步一齐加速。

    然而，斜照进的日光下，Alpha的影子被拉得颀长，高挺身姿背后是纷拥地、不远围观的人群。

    含情眼的主人依旧站在太阳下，对他扬起微笑。

    “季茗。”

    柯忒尔举起手，像问候老朋友一样挥了挥，又走到他的面前，保持着略近于正常社交范围的距离，笑意盈盈地低语：“安檀托我跟你说一声，今天下午就不集合训练了。”

    季茗没注意柯忒尔是什么时候离开的，他站在原地发愣的间隙，轮转的阳光已被建筑群遮挡。

    有许多人凑上来热情地询问，他只来来回回听到对小皇子风度的追捧，听得耳朵起茧，口舌发僵，把嗅觉和视觉一并挤出感官，还有人拉住他的胳膊问——

    “季茗，柯忒尔学长该不会是对你有好感吧？”

    “没、没有。”季茗垂下眸，挤开人群回到教室，迎来一片异样的眼光。

    “什么情况…柯忒尔学长来找Omega……”

    “不是据说喜欢Beta吗？还有初恋……”

    “谁知道呢，也许…嘘……人来了呢……”

    “话说这种事…哈哈心思不正的人见得多了……”

    许久之后，柯忒尔的身影才出现在另一边的教学楼里。

    【柯忒尔】不好意思学妹，下午我有事务，赶不来训练了。

    【柯忒尔】刚巧路过季茗班级我就跟他说了，听说你今天下午也有课？

    【宝贝安檀】好，学长忙自己的吧。

    【宝贝安檀】谢谢转告，我确实有课，明天再约？

    【柯忒尔】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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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柯开始使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