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很可爱
你很可爱
被父亲发现逃出梵蒂冈的意图之后,卢西娅发现,不论她到哪儿,身后总是影子般跟着好几个人。以前她是盲人,不在乎有没有独处的空间,也需要向这些护卫求助,可现在,她感觉走到哪儿都是一堵墙,到哪儿都被困住。 她终于受不了了,跑去恳求父亲——她跟他,跟哥哥已经好几天没有说过话,一开口,男人的眼睛专注地望过来。 “爸爸,我不会逃跑了,您能别让这么多人跟着我吗?” “不行。”父亲告诉她:“卢西娅,我不是不信任你,但你以为梵蒂冈里面就很安全吗?之前和你走得特别近的玫塔夫人,她就做过教皇的间谍,从别的枢机那儿探问消息。” 卢西娅倏然一惊,玫塔夫人……竟然是教皇的间谍。 她接近自己,告诉自己那些事,大概别有用意。谎言,这些说喜爱她的人给予她的全是谎言。谎言像一张华美的袍子死死裹着她,卢西娅胸口起伏,几乎喘不过气。 她愈发心灰意冷。 主教发觉她的异样,起身走过来,抚摸她的肩膀安慰她:“我知道你承受不住,所以一开始没有告诉你。真相,往往是刺眼的。”他按了按她肩膀,试图让她脸靠在他腰上,她却突然收回了手,也收回了脸,僵硬地背过身去。 主教定定望着她挺直的脊背,低声问:“卢西娅,不喜欢我抱你了吗?” 她的咽喉陡然收得很紧,说出来的话也像冰冷的石块,一枚枚打出来: “我以前一直渴望您的爱,现在不了。” 他的心脏被这句话击打得隐隐作痛,阖了阖眼,收回放在她肩头的手。 这样的话,她说出来同样也难受。卢西娅默默接受了每日会被跟踪的现实,没再请求父亲。 三人陷入诡异的僵局,如果是常人,大可一刀两断,但他们是血脉相连的家人,闹得再大也同在一座宫室。她始终无法原谅,他们便站在近处观望,不敢紧逼。 罗马进入冬日连绵的阴雨天。奥斯曼人再次进犯,卢修斯被威尼斯召去,据说大败土耳其的船队。一车连一车的珠宝、黄金与俘虏被拉入梵蒂冈,车顶插着苏丹黯绿色的御旗。* 教皇没有放过这次设宴的机会,将宴会厅用鲜花与壁画装饰一新,还请艺人过来表演魔术与杂技。 卢西娅罕见地高兴起来,她端坐在椅子上,兴致盎然地看着杂耍艺人含住一口热油,用火把点燃,嘴里喷出瑰丽的焰火。 光线变亮,空中坠落金红色的火星。她陡然看见,卢修斯站在对面,腰附一把从土耳其人缴获的宝石弯刀,脸上含着晦涩的阴影,正凝视着她。 卢西娅心情忽转直下,变得低落。她理当憎恨他和父亲的,他们辜负了她的爱,这是背叛。但凡事都没有“理当”这样轻易。 她看不下去杂技了,从宴会厅走廊钻出去,下了一道短楼梯,到背后的庭院去。 远离壁火,庭院和冰窖一样冷。卢西娅打了个寒战,将手插到白鼬皮手笼里,缩了缩。 月光漫撒,落在苍白的雕像和黑秃的树木上。她绕过花坛,发现安放俘虏和奴隶的铁笼子居然在这里。那些异教徒们衣衫褴褛,冻得瑟瑟发抖,只能蜷缩起来取暖,嘴里念着古兰经文。 她觉得他们可怜,不敢多看,只能原路返回。她转过身,忽然撞上一个树丛里跃出来的影子,还没有叫出声,被那人捂着嘴拉到树丛里。 “安静,不要说话。”那人用磕磕绊绊的拉丁语说。 女孩子不敢吭声,几个跟她过来的护卫冒出头,找了她一会儿,又到了别处。 人一走,那人才松开手,探过身来——原来是个男孩子,大概也是异教俘虏,衣裳很单薄。他头发眉毛都是罕见的纯黑,微棕的肤色更衬出五官的浓邃与眼珠的深亮。她没见过这样浓艳的异国长相,难免看呆一瞬。 男孩也正盯着她,眼里闪过惊艳、疑虑。他张唇,还是一口不太正宗的拉丁语:“哪里可以最快出去?” 他要逃跑?!卢西娅紧闭着唇,指了指一个方向。他点点头,腹中却突然传出几声轰鸣。 他又看了她一眼,卢西娅意会,从手笼里掏出一包她留着晚上吃的蜂蜜糕点,递给他:“你吃吧。” 他立刻接过去狼吞虎咽,一只手仍然没放开,紧握着她的手腕。等吃完,他才发觉她异常温和乖顺,手静静被他抓着,被他深色的皮肤衬得更加雪白晶莹,她的脸也是这样的颜色。 也许只有梵蒂冈才有这样漂亮、纯洁的女孩子,他觉得她像圣城的珍珠。 “你会杀了我吗?”她轻声问他。 他看着她,摇了摇头:“不会,我很快就走。” “那你现在就走。”她看出来他没有敌意,小声道:“那些护卫很快又会回来,他们成天跟着我。” 他怔了怔,听出她语气里的忧郁:“你不喜欢他们这样吗?” “不喜欢,很不自由。”她说:“你想逃就逃出去吧……帮我看看外面的世界。” “我有办法。”男孩子翻开腰带,从里面的夹层扯出一包粉末给她:“这是我们波斯的灵药,可以让人短暂昏迷,撒在脸上就好了,醒来他们便会忘却。” 卢西娅讶异:“你不是奥斯曼人?” “我不是。”男孩子摇摇头:“是他们的奴隶。” “噢,谢谢你。”卢西娅垂下头,小心翼翼收好那包迷药,藏到皮手笼里。男孩子松开她,从草丛里跳了出去。 “没关系。”他说着,丢下最后一句:“你很可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