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暗战

    苏家在城河北岸的项目签字后一周，事情就开始变得复杂了。

    第一波来自检察院。

    周一上午，城建办的办公室来了一封信——沧京市检察院发出的正式函件，要求城建办在三天内提供南城区旧城改造项目的所有资金流水、合同副本和审批记录。

    发函人是沈静怡。

    顾清河拿着函件，看了五分钟。然后他把它放在桌上，拨了林曼青的电话。

    "曼青，检察院来信了。"

    "沈静怡？"

    "对。三天内提供全部材料。"

    林曼青沉默了几秒。"顾处，沈静怡的父亲沈建国，三年前被周世昌以'贪污罪'送进监狱。沈静怡查南城区项目，不是为了项目——是为了周世昌。"

    "她知道我需要苏家。"

    "所以沈静怡要卡你的咽喉。苏家在城河北岸的项目，如果资金流水有问题，苏家就会退出。苏家退出，顾处就失去了跟周世昌谈判的筹码。"

    顾清河点了点头。

    "曼青，你去找王婷婷。让王婷婷在省里压一下审计节奏。"

    "好。"

    第二波来自赵国栋。

    周二下午，赵国栋约了顾清河在市委食堂吃午饭。

    赵国栋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头发梳得很整齐。他走到顾清河面前，伸出手。

    "顾处，最近忙啊。"

    "赵副主任也是。"

    两人并肩走进食堂。赵国栋端着餐盘，坐到顾清河的对面。

    "顾处，苏家的城河北岸项目，签了？"

    "赵副主任消息灵通。"

    "在沧京，没有不灵通的消息。"赵国栋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听说苏若雪亲自谈的？"

    "苏家做事，讲究效率。"

    "效率。"赵国栋点了点头。"顾处跟苏若雪的关系，看来不错啊。"

    "合作关系。"

    "合作。"赵国栋笑了一下。"在沧京，'合作'这个词的含义很广。"

    他放下筷子，身体微微前倾。

    "顾处，周书记最近对城河北岸的项目很关注。"

    "周书记？"

    "周书记说，城河北岸是沧京的重点项目。重点项目的合作方，需要……干净。"赵国栋的眼睛看着顾清河。"苏家干净，这是好事。但苏家跟政府的联系人……也需要干净。"

    顾清河看着他。赵国栋的话很委婉——"苏家跟政府的联系人"，就是指他。

    "赵副主任的意思是……"

    "意思是——顾处跟苏若雪接触的频率，有点高。"赵国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苏若雪在商会晚宴上单独约顾处到行政酒廊，后来又约顾处去城河北岸的工地。三次了。"

    "三次。"

    "而且每一次都是单独见面。"赵国栋放下茶杯。"在沧京官场，一个副处级干部和一个商会千金的私下接触，很容易让人产生联想。"

    "赵副主任想产生什么联想？"

    "周书记会产生什么联想。"

    顾清河沉默了几秒。

    "赵副主任，你在周书记面前，说了什么？"

    赵国栋没有立刻回答。他夹了一块rou，放进嘴里，慢慢地嚼。然后他咽下去，看着顾清河。

    "顾处，周书记是个讲究人。他不喜欢下面的人跟他谈具体的事。"赵国栋的声音很低。"但周书记喜欢听汇报——听下面的干部主动汇报工作。"

    "也就是说……赵副主任已经跟周书记汇报了。"

    "汇报。"赵国栋点了点头。"顾处跟苏若雪的'合作关系'，已经汇报上去了。"

    顾清河看着赵国栋。他的表情很平静——像是在汇报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赵副主任，"顾清河说。"你跟苏若雪的关系，也不错吧。"

    赵国栋愣了一下。

    "商会晚宴那天，赵副主任坐在苏若雪的旁边，帮她倒了三杯酒。"顾清河看着他。"赵副主任跟苏若雪的关系，也不差。"

    赵国栋的嘴角抽了一下。

    "顾处，话别说到这份上。"

    "赵副主任先说的。"

    赵国栋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然后他放下杯子，站起来。

    "顾处，咱们是同事。"他的声音恢复了客气。"周书记喜欢干净的人。顾处注意一下。"

    他转身走了。

    晚上，顾清河去了金汤御池。

    陈雨薇在包厢里等着他。她穿着一件黑色的丝质长裙，头发散下来，脸上化了淡妆。

    "顾处，坐。"

    顾清河坐下。桌上摆着一壶茶和两碟点心。

    "检察院的沈静怡来信了。三天内提供南城区项目的全部资金流水。"

    "沈静怡？"陈雨薇点了点头。"她父亲沈建国，三年前被周世昌以贪污罪送进监狱。沈静怡从检察院副检察长做起，一路查到了南城区项目。"

    "你知道她的底牌？"

    陈雨薇笑了。"顾处，金汤御池的老板娘，需要一双官方的手。"

    她的手搭在顾清河的膝盖上。

    "沈静怡查南城区项目，不是为了项目。"她的声音低下来。"她查的是周世昌的资金流向。南城区项目的三个亿，有一部分通过空壳公司流向了周世昌的表弟的账户。"

    "周世昌的表弟？"

    "对。一个叫周文斌的人。"陈雨薇收回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周文斌是'鑫达贸易公司'的法人。鑫达公司在南城区项目中拿了八百万的工程分包合同——但鑫达公司名下只有一个员工和一辆二手货车。"

    顾清河沉默了几秒。

    "沈静怡需要城建办的材料，是因为……"

    "因为沈静怡需要城建办的合同副本作为证据。她手里有鑫达公司的资金流水，但缺城建办的合同——没有合同，就证明不了周世昌跟鑫达公司的关系。"

    "也就是说……沈静怡需要我。"

    "对。沈静怡需要你这块挡箭牌。"陈雨薇看着他。"她查周世昌，需要城建办的材料。城建办的材料，由你签字提供。你签了，就是她的盟友。你不签，她就是你的天敌。"

    顾清河看着陈雨薇。

    "赵国栋呢？"

    "赵国栋跟周世昌的关系，比顾处想象的更深。"陈雨薇的声音更低。"赵国栋在一家叫'宏远地产'的公司里有干股——百分之十五。宏远地产的法人代表是赵国栋的小舅子。"

    "赵国栋有干股？"

    "陈处做事，喜欢有证据。"陈雨薇从手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推到顾清河面前。"宏远地产的工商登记资料。赵国栋的小舅子赵伟是法人代表。但公司的股东名册上，有一个叫'赵国强'的人持有百分之十五的股份。赵国强是赵国栋哥哥的名字。"

    顾清河翻开文件。照片、身份证号码、股东名册——一应俱全。

    "陈处的情报……"

    "金汤御池的老板娘，消息灵通。"陈雨薇端起茶杯。"顾处拿着这份资料，赵国栋就不会那么嚣张了。"

    顾清河合上文件，放进西装口袋里。

    "陈处的情报，价格？"

    陈雨薇笑了一下。"顾处帮我打通关系，把金汤御池纳入沧京的'重点服务企业'名单。"

    "重点服务企业？"

    "减税、免检、优先审批。"陈雨薇看着他。"顾处现在能做的事。"

    顾清河点了点头。

    "成交。"

    ***

    周三上午，城建办的会议室。

    检察院的审计小组来了四个人，沈静怡带队。

    沈静怡坐在会议桌的一端，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职业套装，头发扎成一个低马尾。她的面前摆着一份清单——检察院要求提供的材料清单。

    "顾处长。"她看了一眼顾清河。"三天时间到了。材料准备得怎么样？"

    "已经准备好了。"顾清河把一摞文件推到她面前。"南城区项目的所有资金流水、合同副本和审批记录。"

    沈静怡翻开文件，快速地浏览。她的目光从一份文件跳到另一份文件，偶尔停下来，仔细看某个数字。

    她的副手也在翻。三个人同时翻动文件，会议室里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十五分钟后，沈静怡合上文件。

    "顾处长。"她抬起头。"鑫达贸易公司的那份工程分包合同，金额是八百万。"

    "对。鑫达贸易公司负责南城区二期工程的道路硬化和排水管网。"

    "鑫达贸易公司，法人代表叫周文斌。"沈静怡看着他。"周文斌名下只有一个员工和一辆二手货车。但他承接了八百万的工程。"

    "周文斌有资质。"

    "有资质。"沈静怡点了点头。"但顾处长，一个只有一辆货车的公司，做八百万的排水管网工程……合理吗？"

    会议室里安静了。

    顾清河看着沈静怡。她的眼睛很亮，瞳孔是深棕色的。

    "沈副检察长，城建办的审批流程是——鑫达公司通过了公开招标，评标小组给出的得分是第一名。"

    "公开招标。"沈静怡笑了一下。"评标小组的五个评委，其中三个是周世昌书记推荐的。"

    "沈副检察长的意思是……"

    "意思是——顾处长的审批流程，需要进一步核实。"沈静怡合上文件。"检察院会在下周出一个补充调查通知。"

    "补充调查？"

    "对。补充调查的范围是——南城区项目的所有分包合同，以及评标小组成员的利益关系。"

    顾清河点了点头。

    "沈副检察长，补充调查的结果……"

    "结果出来之前，城河北岸的项目暂缓。"沈静怡站起来，拿起手包。"顾处长，请城建办配合。"

    她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她回过头，看着顾清河。

    "顾处长。"她的声音低下来。"你今晚有时间吗？"

    "看沈副检察长的意思。"

    "检察院地下档案室。晚上九点。"沈静怡看着他。"我需要……再跟你核对一些材料。"

    顾清河点了点头。

    "好。"

    沈静怡推开门，走了出去。

    顾清河坐在会议室里。他的面前摆着一摞文件。

    他拿起手机，拨了林曼青的电话。

    "曼青，沈静怡约了晚上九点，检察院档案室。"

    "核对材料？"

    "她说的是材料。"顾清河看着桌上的文件。"但她说的不是材料。"

    他挂断电话，拿起手机，又拨了一个号码。

    "王小姐。"

    "顾处长。"

    "城河北岸的项目被沈静怡压下来了。检察院说需要补充调查。"

    "沈静怡？"王婷婷的声音平静。"顾处长，沈静怡查的是周世昌的资金流向。她需要你手里的合同副本。"

    "王小姐知道？"

    "在省妇联，消息灵通。"王婷婷停顿了一下。"顾处长，沈静怡查周世昌，对省里有好处。王副省长一直在等一个机会。"

    "什么机会？"

    "周世昌下台的机会。"王婷婷说。"顾处长，沈静怡今晚约你，不是核对材料。她是来拉你入伙的。"

    顾清河沉默了几秒。

    "王小姐，沈静怡……值得投资吗？"

    "沈静怡跟王婷婷不一样。"王婷婷的声音低下来。"沈静怡有执念。执念……比欲望更难控制。"

    他挂断电话，走出了会议室。

    ***

    晚上九点，检察院地下档案室。

    档案室在检察院大楼的负一楼，面积五十平方米，四周是铁制的文件柜。灯光昏黄，空气里有霉味。

    沈静怡已经在里面了。她站在文件柜中间，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顾处长。"她抬起头。"你来了。"

    "沈副检察长。"

    两人对视了几秒。

    "材料带来了？"沈静怡问。

    "带来了。"顾清河把文件袋递给她。

    沈静怡翻开文件袋，快速地浏览。然后她合上文件，看着顾清河。

    "顾处长。"她的声音平静。"你今晚来，是来核对材料的。"

    "对。"

    "材料核对完了。"沈静怡把文件放在文件柜上。"但顾处长……还有一件事。"

    "什么事？"

    沈静怡看着他。她的眼睛在昏黄的灯光下很亮。

    "顾处长。"她的声音低下来。"我父亲沈建国，三年前被周世昌以贪污罪送进监狱。"

    "我知道。"

    "我查了三年。"沈静怡走到文件柜旁边，手指划过一排排文件夹。"我查了南城区项目的资金流水，查了鑫达贸易公司的账户，查了评标小组的利益关系。"

    "沈副检察长查得很仔细。"

    "但我缺一样东西。"沈静怡转过头，看着顾清河。"城建办的合同副本——证明周世昌跟鑫达贸易公司关系的那份合同。"

    "顾处长签字才能提供的合同。"

    顾清河点了点头。

    "沈副检察长，合同给了你，周世昌就知道了。"

    "周世昌知道，就证明你在查他。"沈静怡看着他。"顾处长……你跟周世昌的关系，不远也不近。你是一个合适的人选。"

    "合适的人选？"

    "合适的人选——既能拿到合同，又不会引起周世昌的警觉。"沈静怡的声音更低了。"顾处长，你跟我联手。"

    顾清河看着沈静怡。她的眼神里有执念，也有期待——跟王婷婷的高傲和苏若雪的冷静都不一样。她的眼睛里燃烧着一团火。

    "沈副检察长，"顾清河说。"我跟周世昌的关系……不远也不近。"

    "对。"

    "但如果我跟沈副检察长联手……周世昌就知道，他有两个敌人了。"

    沈静怡看着他。

    "顾处长，"她说。"你犹豫了。"

    "沈副检察长太急了。"

    沈静怡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而是一种评估——像在审计一份复杂的账目。

    "顾处长，"她说。"三天。三天内给我答复。"

    "三天。"

    沈静怡点了点头。她拿起文件袋，走向门口。

    她停在门口，回过头。

    "顾处长。"她的声音很轻。"你今晚来档案室，是因为材料。但你留下来……是因为别的。"

    顾清河看着她。

    "沈副检察长说得对。"

    沈静怡推开门，走了出去。

    顾清河站在档案室里。文件柜像一排排的铁栏杆。灯光昏黄。空气里有霉味。

    他拿起手机，给林曼青发了条短信：

    "沈静怡要拉我入伙。三天内答复。"

    林曼青的回信很快：

    "顾处，选一边。王婷婷在省里压审计，沈静怡要你的合同。两条线不能同时走。"

    顾清河把手机塞进口袋，走出了档案室。

    走廊很安静。灯光是白色的，照在地面上，映出一排排的阴影。

    顾清河站在走廊里，看着尽头的电梯。

    电梯门开了。老金站在那里。

    "顾处。"老金看着他的脸色。"沈副检察长约的你？"

    "对。"

    "老金跟你说过一件事。"老金的声音很轻。"在沧京，最好惹的女人，是那些还没有被权力碰过的女人。"

    "沈静怡已经被权力碰过了。"

    "对。她父亲被周世昌送进监狱。"老金点了点头。"但顾处……沈静怡的执念，比王婷婷的欲望更难控制。"

    "老金觉得我该选谁？"

    "选谁？"老金笑了一下。"在沧京，不选，也是选。"

    顾清河看着电梯门。电梯门缓缓关上。

    他转过身，走进了消防通道。楼梯间的灯是声控的，他踩了一级台阶，灯亮了。又踩一级，又亮。

    他走得很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