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名媛

    顾清河升任处长后的第一个月，事情比以前多了三倍。

    城建办的处长办公室在市委大楼的十二楼。比副处长大了两倍——三十平方米，有沙发、茶几、文件柜，还有一扇可以俯瞰整个沧京街的窗户。

    但事情也多了一倍。南城区旧城改造项目进入第二阶段——拆迁完成，开始建安置房。城河北岸项目虽然因为检察院的审计暂缓了，但苏家已经在做前期准备。苏若雪每周都会发来一份工程进度报告——不是给城建办的，是发给顾清河私人邮箱的。

    "顾处长，苏家的诚意。"她每次都在邮件结尾写这一句。

    顾清河每次都回一个字："收到。"

    ***

    十月的一个下午，林曼青送来了一个新的安排。

    "顾处，明天上午十点，城河北岸项目的媒体发布会。沧京电视台会全程直播。"

    "媒体发布会？"

    "苏家要求的。"林曼青看着他。"苏若雪说，城河北岸项目需要媒体曝光——向市政府证明苏家的实力和诚意。"

    "主持人是谁？"

    "沧京电视台的唐婉儿。"

    "唐婉儿？"

    "沧京电视台最知名的主持人。二十六岁，硕士学历，在沧京的名媛圈里很有名气。"林曼青的嘴角扬起一丝笑。"顾处，唐婉儿不只是主持人——她是沧京名媛圈的'第一名媛'。"

    "名媛圈？"

    "沧京的名媛圈，是由电视台、商会、政府官员的妻子组成的一个封闭圈子。"林曼青的声音低下来。"唐婉儿是这个圈子的核心人物。谁能跟唐婉儿搭上关系，谁就能进入名媛圈。"

    "进入名媛圈，有什么好处？"

    "名媛圈的背后是权力。"林曼青看着他。"商会会长张明远的太太在圈子里，周世昌书记的夫人也在圈子里。唐婉儿能接触到这些人。"

    顾清河点了点头。

    "曼青，你打算让我跟唐婉儿怎么接触？"

    "发布会。"林曼青说。"明天上午十点，城河北岸项目的媒体发布会。唐婉儿是主持人，顾处是城建办的处长。你们会在台上见面。"

    "然后呢？"

    "然后……看顾处的能力了。"

    ***

    第二天上午十点，城河北岸项目媒体发布会。

    发布会在沧京国际饭店的宴会厅举行。宴会厅里来了五十多个媒体——沧京电视台、澜国通讯社、南方日报、经济观察报。顾清河坐在台前，面前摆着城建办的发言稿。

    十分钟后，唐婉儿走上了台。

    唐婉儿穿着一件红色的连衣裙，领口开得不高，裙摆到膝盖以上。她的头发是金色的，烫成了大波浪，披散在肩上。脸上的妆容精致——眼线、睫毛、口红，每一笔都很到位。

    "各位媒体朋友，大家好。"她的声音通过话筒传出来，清脆而富有磁性。"我是沧京电视台的唐婉儿。今天的城河北岸项目媒体发布会，由沧京城建办和苏氏集团联合举办。"

    台下响起一阵掌声。

    "首先，有请沧京城建办处长顾清河先生。"

    顾清河站起来，走上台，坐在唐婉儿的旁边。

    唐婉儿转过头，看了他一眼。她的眼睛很大，瞳孔是棕色的，眼线上挑，眼角微微上翘。

    "顾处长。"她的声音通过话筒传出来，很正式。"欢迎。"

    "唐主持人。"

    "顾处长，城河北岸项目是沧京今年最大的开发项目。总投资预计十五亿，分三期建设。请顾处长为我们介绍一下。"

    顾清河翻开发言稿，开始汇报。数据、计划、时间表、资金来源——全部涵盖。没有废话，没有夸张，只有事实和数字。

    汇报持续了十五分钟。唐婉儿坐在旁边，偶尔点头，偶尔低头做笔记。她的笔是一支黑色的万宝龙，笔尖在笔记本上沙沙地响。

    汇报结束后，记者开始提问。

    第一个问题是关于拆迁安置的。第二个问题是关于苏氏集团的资质的。第三个问题是关于检察院审计的。

    "顾处长。"唐婉儿突然开口。"有一个问题，唐婉儿替各位记者问。"

    顾清河看着她。

    "城河北岸项目的检察院审计，至今没有结论。苏氏集团的合同，至今没有正式签署。在媒体看来……城河北岸项目的进度，似乎有些慢。"

    她的声音很轻，但话筒放大了每一个字。

    宴会厅里安静了下来。所有的记者都转过头，看着他们两个人。

    "唐主持人问得好。"顾清河点了点头。"检察院的补充调查是正常程序。城河北岸项目的合同签署，需要在调查结束后进行。苏氏集团已经做好了前期准备，一旦调查结束，项目会立刻启动。"

    "顾处长说'立刻'。"唐婉儿的嘴角扬起一丝笑。"但在沧京，'立刻'这个词的含义很模糊。"

    "唐主持人说得对。"顾清河看着她。"但在城建办的字典里，'立刻'的意思就是——三天内。"

    唐婉儿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

    "三天。"她的声音通过话筒传出来。"顾处长，您给媒体吃了一颗定心丸。"

    "唐主持人过奖。"

    发布会持续了一个小时。结束后，记者陆续离开。宴会厅里只剩下顾清河和唐婉儿两个人。

    唐婉儿站起来，拿起放在椅子上的手包。她的手包是黑色的，上面印着一个金色的logo——香奈儿。

    "顾处长。"她看着他。"今天的发布会，很精彩。"

    "唐主持人也很专业。"

    "谢谢。"唐婉儿笑了一下。她伸出手。"顾处长，有机会再合作。"

    顾清河和她握手。她的手很软，指尖冰凉。

    "好。"

    唐婉儿点了点头，转身走向门口。她走了几步，停了一下，回过头。

    "顾处长。"她的声音低下来。"今晚八点半，沧京电视台。唐婉儿有个直播节目——《沧京之夜》。顾处长……有空来当嘉宾吗？"

    "《沧京之夜》？"

    "沧京电视台的旗舰节目。每周五晚八点半播出，收视率在沧京排第一。"唐婉儿看着他。"顾处长，城建办的处长做客《沧京之夜》，是节目开播以来第一次。"

    "唐主持人给我面子。"

    "不是面子。"唐婉儿笑了一下。"是价值。顾处长在沧京的价值，越来越高。"

    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顾清河坐在宴会厅里。他的面前摆着一份发言稿。

    他拿起手机，拨了林曼青的电话。

    "曼青，唐婉儿约了今晚八点半，《沧京之夜》。"

    "顾处要去吗？"

    "唐婉儿不是随便约人的。"

    "唐婉儿也不是随便放人的。"林曼青的声音低下来。"顾处，《沧京之夜》的直播，全市至少有五十万人看。顾处的形象会暴露在五十万人面前。"

    "暴露形象，是好事。"

    "是好事。但暴露形象的同时，也会暴露弱点。"林曼青停顿了一下。"顾处，唐婉儿在名媛圈的身份，不只是主持人。她是……猎手。"

    "猎手？"

    "在名媛圈，猎手猎的是猎物。"林曼青说。"唐婉儿的猎物，是能给她带来价值的人。顾处……现在是她的猎物。"

    顾清河沉默了几秒。

    "曼青，猎物也可以反过来猎猎手。"

    "对。但前提是……猎物有足够的力量。"

    他挂断电话，走出了宴会厅。

    晚上八点半，沧京电视台。

    电视台在沧京的西城区，一栋三十层的大楼。《沧京之夜》的演播室在二十楼，面积两百平方米，灯光璀璨，摄像机林立。

    唐婉儿已经在演播室了。她换了一身衣服——黑色的晚礼服，领口开得比白天低，露出大片雪白的胸口。头发盘起来，露出修长的脖子。脸上化了浓妆，口红是暗红色的。

    "顾处长。"她看着他。"准时。"

    "唐主持人也是。"

    两人握手。她的手很凉。

    节目持续了四十分钟。唐婉儿问了顾清河八个问题——城河北岸项目、南城区拆迁、城建办的未来规划、顾清河的个人经历。顾清河一一回答，逻辑清晰，语言简洁。

    最后一个问题。

    "顾处长。"唐婉儿看着他。"您三十一岁就当上了城建办的处长。在沧京，三十一岁能到正处级的，不多。唐婉儿想问——您觉得，自己成功的秘诀是什么？"

    摄像机对准了顾清河。红灯亮着，直播信号正在传输。

    顾清河看着唐婉儿。她的眼睛在灯光下很亮。

    "秘诀。"他说。"沧京的官场，像一口大锅。上面是领导，下面是科员，中间是桑拿房、会所、歌舞厅。所有人都在锅里煮。"

    唐婉儿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

    "顾处长说得……很形象。"

    "形象。"顾清河看着她。"但不够准确。"

    "不够准确？"

    "在沧京，成功不是秘诀。"顾清河的声音平静。"成功是——你愿意付出什么代价。"

    演播室里安静了一秒。然后唐婉儿笑了。她的笑容很甜，但眼神里有东西——像一把刀。

    "顾处长。"她说。"代价。好词。"

    节目结束了。

    摄像机关掉，灯光暗下来。工作人员开始收拾设备。

    唐婉儿走到顾清河面前。

    "顾处长。"她的声音低下来。"您今晚说'代价'，唐婉儿记住了。"

    "唐主持人记得住就好。"

    唐婉儿笑了一下。她拿起手包，走向门口。

    她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回过头，看着顾清河。

    "顾处长。"她的声音更低了。"明天晚上，唐婉儿有个私人饭局。"

    "私人饭局？"

    "名媛圈的饭局。"唐婉儿看着他。"地点在沧京国际饭店的顶层餐厅。顾处长……来吗？"

    "唐主持人请客？"

    "唐婉儿请客。"她笑了一下。"但顾处长需要带一样东西来。"

    "什么东西？"

    "一张卡。"唐婉儿从手包里拿出一张黑色的卡片，递给他。"明天晚上八点。顾处长带上您的建行卡。"

    顾清河接过卡片。卡片很薄，黑色的，上面印着一行金色的字：沧京国际饭店，顶层餐厅，8:00 PM。

    "唐主持人，带卡的用意？"

    "用意？"唐婉儿笑了一下。"沧京的名媛圈，讲究'等价交换'。顾处长来吃饭，需要付饭钱。"

    "饭钱？"

    "对。"唐婉儿看着他。"顾处长，唐婉儿的时间，很贵。"

    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顾清河站在演播室里。他的手里捏着那张黑色的卡片。

    他拿起手机，拨了老金的电话。

    "老金，唐婉儿约了明天晚上的饭局。名媛圈。"

    "唐婉儿？"老金的声音很轻。"沧京电视台的唐婉儿？"

    "对。"

    "顾处，唐婉儿在名媛圈的身份，不只是主持人。"老金停顿了一下。"她是沧京名媛圈的'第一名媛'。她认识的人……比你想象的要多。"

    "老金觉得该去吗？"

    "去。"老金说。"在沧京，不进名媛圈，就等于不在游戏里。"

    他挂断电话，走出了电视台。

    外面的空气很冷。沧京的秋风从街上吹过，吹得落叶在地上打着旋儿。

    顾清河抬头看了一眼天。天上有几颗星星，被云层遮了一半。

    他坐进车里，锁上了车门。车里很安静，只有空调的出风口在嗡嗡地响。

    他拿起那张黑色的卡片，在灯光下看了一眼。金色的字在黑暗中微微发亮。

    然后他把卡片放在仪表盘上，发动车子，驶进了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