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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歸航重逢

    

十一、歸航·重逢



    船在海上漂了好幾天,張無忌一個人站在船頭,眼前是一望無際的大海,藍得讓人心慌。他心裡頭惦記著義父謝遜,想著他一個人留在島上,會不會孤單,會不會又像以前那樣發狂。海風大得嚇人,灌進他衣裳裡,把衣角吹得獵獵作響,他卻站得穩穩的,像根釘子釘在甲板上。

    「爹!娘!」他轉頭朝船艙方向喊了一聲,嗓音還帶著點少年人的清亮,「咱們還得多久才到中原啊?」

    他今年不過十歲,可個頭躥得猛,看起來已經像個十五六歲的少年了,肩膀寬,骨架大,往那一站,頗有幾分大人的模樣。

    殷素素聽見兒子問話,一時間竟不知怎麼回答。她自己也說不準,這些天在海上漂著,日子早就過糊塗了,今夕何夕都分不清。她正琢磨著該怎麼哄孩子,就聽見張翠山突然在船尾喊了一嗓子。

    「快看那邊!」

    張翠山手指著前方,聲音裡是掩不住的驚喜。

    張無忌順著父親指的方向望過去,遠遠的海平線上,隱約浮著兩條大船的影子,船帆吃得滿滿的,正朝他們這個方向駛來。殷素素瞇起眼睛,手搭涼棚仔細辨認了一會兒,忽然認出其中一條船的桅杆頂上,掛著的正是天鷹教的旗幟。她激動得差點從船上蹦起來,一把抓住張翠山的胳膊。

    「是天鷹教的船!是我爹的船!」她聲音都發抖了,「翠山,咱們總算能回家了!」

    張翠山也笑了,那笑容裡頭五味雜陳。這些年流落冰火島,他最放不下的就是武當山的師父和師兄弟們。如今終於要回去了,心裡頭又是歡喜,又是忐忑,還摻著幾分說不清的慌。

    小船順著風勢,慢慢朝那兩條大船靠過去。等離得近了,張無忌站在船頭看得分明,那兩條大船幾乎是並排挨著的,甲板上站滿了人,手裡都提著刀劍,看架勢,分明是在廝殺。

    殷素素心裡一緊,再湊近些,她看清了甲板上打鬥的兩個人。一個是她哥哥殷野王,另一個……竟然是武當派的俞蓮舟。兩人正鬥到緊要處,劍光霍霍,刀影重重,誰也不肯退讓半步。

    「哥——!」殷素素扯開嗓子,用盡全身力氣喊了一聲。

    「二哥——!」張翠山也跟著大喊。

    這一嗓子喊出去,甲板上纏鬥的兩個人同時收了手,齊齊扭頭往海面上看。殷野王一眼就瞧見了站在小船上的meimei,旁邊還站著張翠山和一個半大小子,整個人登時愣在那裡,像是被點了xue。俞蓮舟也認出了張翠山,臉上的表情先是難以置信,隨即就綻開了狂喜。

    「快!快放繩子下去!」殷野王回身衝著手下人大聲吆喝,「快把人拉上來!」

    大船上的人手忙腳亂地扔下繩梯。張翠山護著殷素素,讓她先爬,然後是張無忌,他自己最後才上去。三個人剛在甲板上站穩,殷野王和俞蓮舟就都圍了上來。

    「meimei!這十年你們到底跑哪兒去了?」殷野王一把抓住殷素素的手,上下打量她,眼裡滿是心疼,「家裡都以為你們已經……已經沒了!」

    這邊張翠山走到俞蓮舟跟前,叫了聲「二哥」,眼眶就紅了,「十年不見,師兄你……你老了不少。」

    俞蓮舟拍了拍他的肩膀,聲音也有些哽咽,「回來就好,回來就好。師父他老人家這些年一直念叨,說你肯定還活著,讓我們不許放棄。」

    殷野王這時候才注意到站在一旁的張無忌。這少年個頭不矮,肩膀寬寬的,長得結實,眉宇間既有張翠山的英氣,又帶著幾分殷素素的靈動。

    「這孩子是……」殷野王看向meimei。

    「這是我兒子,叫張無忌。」殷素素把張無忌拉到身邊,拍了拍他的後背,「無忌,快叫舅舅。」

    「舅舅。」張無忌規規矩矩地叫了一聲,聲音不大,但很穩當。

    殷野王點點頭,又瞟了張翠山一眼,心裡頭已經明白了七八分。看來這十年,meimei是跟這個武當派的在一起了,連孩子都生了。他雖然對張翠山這個「正派人士」沒什麼好感,但木已成舟,何況meimei看起來也挺好,他也懶得多說什麼。

    「這兒不是說話的地方,咱們進艙裡聊。」殷野王說著,轉身就要往船艙走。

    這時,一個道士模樣的人站了出來,手裡還提著劍,臉上帶著怒氣,「殷野王,你這是什麼意思?咱們的事還沒了結呢!」

    殷野王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他一眼,「西華子,我meimei失蹤十年才回來,我總得問問這些年的事。你要打架,等會兒再說。」

    「等會兒?」西華子冷笑一聲,「十年前王盤山的事還沒算清楚呢!你們天鷹教得了屠龍刀,害死我們崑崙派多少人?今天要不給個說法,誰也別想走!」

    旁邊一個女道士也跟著幫腔,「沒錯!天鷹教是邪魔外道,十年前那筆血債,不能就這麼算了!」

    張翠山站了出來,朝西華子抱拳行了一禮,「這位道長,十年前王盤山的事,在下和內人都在場。當日殺人的是金毛獅王謝遜,跟天鷹教無關。謝遜用獅吼功殺了在場所有人,在下與內人也被他擄走,這些年一直被困在荒島上,今日才得以脫身。」

    西華子哼了一聲,「你說謝遜殺的就是謝遜殺的?誰能作證?」

    「我可以作證。」俞蓮舟這時開口了,語氣平靜但不容置疑,「我師弟張翠山從來不說謊話,他的話,我信。」

    西華子臉色更加難看,「俞二俠,誰不知道你們武當派跟天鷹教已經結了親家?你的話,也未必作得了數。我現在只問謝遜的下落!張翠山,你跟那惡賊在一起十年,他藏在哪兒,你一清二楚,說出來!」

    張翠山沉默了一瞬,然後緩緩搖頭,「道長,恕難從命。」

    「不能說?」西華子聲音拔高了八度,「那謝遜殺了那麼多人,你還要包庇他?」

    殷素素看不下去,走到張翠山身邊,冷冷地看著西華子,「謝遜已經死了。九年前就死了,死在荒島上。」

    「死了?」西華子一愣,「怎麼死的?」

    「病死的。」殷素素聲音平淡,像是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島上缺醫少藥,他生了病沒得治,就這麼沒了。」

    張無忌聽到這話,當場就急了,脫口而出:「娘,你怎麼能說謊?義父明明還活著!他好好的在島上呢!」

    殷素素臉色驟變,轉身就給了張無忌一巴掌。「啪」的一聲脆響,張無忌臉上立刻浮起五道紅印,半邊臉都麻了。

    「你這孩子懂什麼?閉嘴!」殷素素厲聲呵斥,聲音裡帶著罕見的嚴厲。

    張無忌捂著臉,眼淚在眼眶裡打轉,但他咬緊牙關,硬是沒讓淚掉下來。他不明白,娘為什麼要說謊,更不明白,娘為什麼要打他。

    甲板上一瞬間靜得可怕,所有人都盯著這母子倆。西華子瞇起眼睛,臉上露出那種讓人很不舒服的笑,「哦?原來謝遜沒死啊……張夫人,你剛才這是撒謊了吧?」

    衛四娘走到俞蓮舟面前,「俞二俠,這事您看怎麼辦?謝遜當年殺我崑崙派那麼多弟子,如今既知他尚在人世,總不能裝作不知道吧?」

    俞蓮舟眉頭緊鎖,心知這事棘手。謝遜當年血洗王盤山,武林中各門各派都跟他結了死仇。如今知道謝遜還活著,這些人絕不會善罷甘休。但這種事他一個人做不了主,得回武當山請師父定奪。

    沉吟片刻,他開口道:「這樣吧,三個月之後,請各門各派到武當山大殿,屆時我師父他老人家會親自主持,把這件事說個清楚明白。今日天色不早,諸位先請回,如何?」

    西華子還想再說什麼,衛四娘拉了他一把,朝他使了個眼色。西華子這才哼了一聲,把劍收回鞘裡,「行,就三個月。到時候武當派要是拿不出個說法,可別怪我們崑崙派自己動手!」

    說完,西華子和衛四娘帶著崑崙派的人回了自己的船。兩條船這才分開,各奔東西。

    等人散了,殷素素拉著張無忌走進船艙。她關上門,讓張無忌坐下,自己蹲在他面前,伸手輕輕摸了摸他被打紅的臉頰,指尖觸到那幾道紅印子,心都揪起來了。

    「還疼嗎?」她柔聲問。

    張無忌把臉轉到一邊,不吭聲。

    殷素素嘆了口氣,拉著他的手,「無忌,你聽娘說。剛才娘說謊,是為了保護你義父。他在王盤山殺了那麼多人,武林中多少人想找他報仇,你知道嗎?要是讓人知道他在哪兒,那些人找上門去,他會有什麼下場?」

    張無忌轉過頭看著她,「可是義父他……」

    「娘知道你心疼義父。」殷素素打斷他,語氣變得鄭重,「但你要記住,江湖險惡,人心難測。今天在場的那些人,沒一個是真心關心你義父死活的。他們要的是報仇,是屠龍刀。你義父手裡有那把刀,這才是最要命的。所以從今天起,不管誰問你,你都不能說出你義父的下落,記住了嗎?」

    張無忌點點頭。他雖然年紀不大,但在冰火島上那些年,早就學會了看人臉色。今天那些人的嘴臉,他看得清清楚楚,確實沒一個是善茬。

    「我知道了,娘。」他語氣堅定,「我發誓,不會把義父在哪告訴任何人。」

    殷素素這才笑了,把他摟進懷裡,拍了拍他的背,「好孩子。」

    到了晚上,兩條船分開後各自航行,朝著中原的方向走。月亮掛在天上,又圓又亮,照得海面波光粼粼,像撒了一層碎銀子。

    殷素素在船艙裡待不住,便出來甲板上透透氣,順便找張無忌。她在甲板上轉了一圈,沒看見兒子的影子,正要回船艙,就碰上了殷野王。

    「meimei,還沒睡?」殷野王手裡拎著一壺酒,靠在船舷上,看起來已經喝了好幾口。

    「睡不著,出來走走。」殷素素走到他身邊,「哥,你怎麼一個人在這兒喝悶酒?」

    殷野王灌了一口酒,抹抹嘴,「心裡煩。」他左右看了看,壓低聲音,「meimei,你真要跟張翠山回武當山?」

    殷素素點頭,「他是我丈夫,我當然跟他回去。」

    殷野王皺起眉頭,「你忘了俞岱岩的事了?當年是你用蚊鬚針傷了他,又託龍門鏢局送他回武當山,結果他半路被人斷了四肢。要是到了武當山,張翠山問起這事,你怎麼說?」

    殷素素臉色微微一變,「這事……我還沒跟他提過。」

    「所以你就打算瞞他一輩子?」殷野王嘆了口氣,「紙包不住火,早晚有一天會露餡的。到時候他要是知道了真相,你怎麼辦?」

    殷素素沒接話。這事她心裡其實一直在想,只是一直不敢面對,像一根刺扎在rou裡,不碰不疼,一碰就鑽心地疼。

    「我看你還是別去武當山了。」殷野王勸道,「跟我回天鷹教,有爹在,誰也不敢把你怎麼樣。」

    「不行。」殷素素搖頭,語氣很堅決,「無忌還小,他得跟著他爹。而且……翠山對我很好,我不能丟下他。」

    殷野王見勸不動,也就不再多說了。他拍拍meimei的肩膀,「你自己想清楚就好。反正不管出什麼事,天鷹教永遠都是你的家。」

    說完,他拎著酒壺走了。

    殷素素站在甲板上,看著遠處黑漆漆的海面,夜風吹過來,帶著一股鹹腥的味兒。她想到俞岱岩,想到當年自己一時衝動種下的禍根,心裡頭就後悔得不行。可事已至此,後悔也沒用,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

    另一條船上,張翠山和俞蓮舟坐在船艙裡,面前擺著一壺茶,兩人聊了整整一夜。

    「五弟,這些年你在島上是怎麼過的?」俞蓮舟問。

    張翠山便將這些年的事大致說了一遍——如何被謝遜擄走,如何遭遇海難漂流到冰火島,謝遜如何瞎了眼睛,三人又如何在那荒島上相依為命。他沒提殷素素和謝遜之間的那些齟齬,也沒說自己受過的傷,有些事,實在難以啟齒。

    俞蓮舟聽完,長嘆一聲,「這些年辛苦你了。師父一直說你還活著,讓我們不要放棄找你。現在你回來了,他老人家一定高興壞了。」

    張翠山眼眶又紅了,「我也很想師父,想師兄弟們。大師兄他們都還好嗎?」

    「都好,都好。」俞蓮舟點點頭,「大師兄現在代理掌門的事務,四師弟在教徒弟,六師弟前兩年成親了,七師弟還是那個倔脾氣。就是……」他頓了一下,語氣沉了下去,「就是三師弟俞岱岩,他的傷一直沒好,這些年都躺在床上。」

    張翠山聽到俞岱岩的名字,心裡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師兄他……這些年受苦了。」

    「是啊。」俞蓮舟嘆道,「我們一直在查是誰傷了他,查了這麼多年也沒查出來。當年送他回來的鏢局說是天鷹教的人託的鏢,但天鷹教不承認,這事就這麼懸著。」

    張翠山沉默了。他心裡隱約覺得這件事跟殷素素有關係,但他不敢問,也不願意去想。有時候,不知道反而比知道好。

    「五弟,你怎麼了?」俞蓮舟看出他臉色不對。

    「沒什麼。」張翠山搖搖頭,「就是有點累了。」

    「那你早點休息,明天還得趕路。」俞蓮舟站起來,「我先出去了。」

    等俞蓮舟走了,張翠山一個人坐在船艙裡,心裡頭亂得像一團麻。他知道,俞岱岩的事遲早會被翻出來,到那時候,他該怎麼辦?他不敢往下想。

    這一夜,張翠山沒有回殷素素那邊,就在俞蓮舟的船艙裡坐了整整一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