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5：登島聞吼

    船在海上又顛簸了整整三天。

    頭兩日風浪還算客氣，日頭暖洋洋地鋪在碧藍海面上。張無忌白天就扎進水手堆裡找活幹，到了夜裡，躺在逼仄的木床上翻來覆去，跟烙餅似的。心裡頭一邊掛著周芷若的安危，一邊又琢磨金花婆婆這葫蘆裡到底賣的什麼藥。打從那晚跟趙敏的事過後，兩人碰了面都渾身不自在。她老遠瞧見他就繞道走，他也犯不上主動湊過去。倒是小昭，還是老樣子，端茶遞水，不聲不響地陪在一邊，也不多問，也不多話。

    等到了第三天清早，天色徹底翻了臉。

    灰濛濛的雲層從東南邊排山倒海地壓過來，海面叫風吹出一層層的白沫子。船身搖晃得厲害，木頭船體讓浪頭擠得吱呀亂響，聽著都覺得瘮人。張無忌扶著船舷站上甲板，遠遠就瞅見海平線那頭冒出個黑點。那黑點眼瞅著變大，慢慢顯出一座島的影子。島上頭山連著山，密密麻麻全是深綠色的樹。靠海那邊全是黑漆漆的礁石，又光又滑，讓浪頭沖刷了不知多少年。大浪撞上去，濺起丈把高的白沫子，悶雷似的轟轟響。

    陳船老大從舵房探出半個腦袋，扯著嗓子嚎了一聲：「到了！準備下錨！」

    張無忌心頭咯噔一下。靈蛇島，金花婆婆的老窩。他扭頭朝船尾那邊看，金花婆婆正好拄著她那根烏黑枴杖，慢騰騰從艙裡踱出來。殷離蒙著那塊紫色面紗，在旁邊攙著她胳膊。周芷若的人影卻沒見著，估摸還給鎖在艙房底下。

    金花婆婆走到船舷邊，那雙刀子一樣的眼睛盯著越來越近的海島，臉上溝壑般的皺紋鬆了鬆。她偏過頭跟殷離嘀咕了句什麼，殷離點點頭，扶著她往船頭那邊去了。

    大船在離岸一里來遠的地方把錨拋了下去。陳船老大指揮人放下兩條小艇，金花婆婆帶著殷離上了一條，兩個水手劃著槳，就往島上去。張無忌就這麼眼巴巴在甲板上看著，看那小艇靠了岸，看她們倆踩著碎石小路，一頭扎進島上密林深處。

    他正拿不定主意要不要跟上，身後腳步聲響起來。是趙敏過來了。她依舊是那身船工打扮，粗布褂子沾著些許海漬與油星，灰色長褲褲腳卷了幾道，頭用藍布緊緊包著，額前垂著幾縷沾了灰的碎發，臉上的灰也沒洗掉，襯得那雙本就亮得驚人的眼睛愈發突出。她走到他邊上，也扶著船舷，眼光落在靈蛇島那邊。

    「張教主，」她聲音聽不出什麼情緒，「金花婆婆就帶了殷離一個上岸，倒把周芷若扔在船艙裡。你琢磨琢磨，她這安的是什麼心？」

    張無忌皺起了眉。這點他也想到了。金花婆婆分明是急著回島收拾周芷若，可真到了家門口，反倒把人留下了。這裡頭肯定有鬼。

    「我得跟上去瞧瞧。」他壓低聲音。

    趙敏扭頭瞥他一眼，嘴角微微一挑：「我跟你一塊去。」

    張無忌張了張嘴，話還沒出口，趙敏已經搶了先：「怎麼著？張教主怕我給你添亂？這靈蛇島上頭指不定藏著什麼凶險，多個人總歸多個幫手。再說了——」她故意頓了頓，眼珠子裡閃過一絲狡黠，「我要是一個人在船上，你就不怕我對你那芷若meimei乾點什麼？」

    這話可把張無忌噎得夠嗆，他發現自己還真沒法反駁。嘆了口氣，他點了頭：「行，妳跟著我。可到了島上，妳得聽我的。」

    趙敏只笑了一聲，沒搭這茬。

    張無忌在甲板上找到小昭時，她正蹲在船尾幫水手理纜繩。他走過去，挨著她蹲下，把聲音壓得很低：「小昭，我跟趙姑娘得上島一趟。妳留在這兒，替我看著點周姑娘。要是金花婆婆先回來，妳想個法子拖她一拖。要是覺得不對勁，妳就——」他從懷裡掏出個小煙花筒，塞到小昭手裡，「把這個點了。我看見煙花，立馬往回趕。」

    小昭攥緊那煙花筒，一雙又大又亮的眼睛直直看著他，裡頭滿是擔憂。她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最後只點了點頭，輕聲應了句：「公子，你可得小心些。」

    張無忌伸手揉揉她的頭髮，那髮絲又軟又滑，在他手底下輕輕地顫。他朝她擠出個笑，起身回到船舷邊。趙敏已經順著繩梯爬下去了，他緊隨其後，兩人上了一條小艇，由張無忌劃著槳，沒發出一點聲響，悄悄往島上劃去。

    小艇靠上一片亂礁，兩人跳下來，把小艇拖到一塊大礁石後頭藏嚴實。腳下踩的全是黑碎石頭，讓海浪磨得滾圓，一踩嘩啦啦響。岸邊長了些矮灌木，葉子又厚又硬，顏色發暗。往裡頭走上幾步，樹林子就密了起來，樹冠把天遮得嚴嚴實實，光線一下就暗了。林子裡頭又潮又悶，到處是一股子爛樹葉子跟海水攪在一起的味兒。

    張無忌在前頭開路，趙敏跟在後面，兩人順著那條碎石小路往島子深處摸。地上有新鮮的腳印子，一對大的，一對小的。大的是金花婆婆的，小的是殷離的。腳印邊緣還清清楚楚的，沒叫風給吹散了，說明她們過去還沒多久。

    走了差不多一炷香的功夫，林子前頭一下開闊起來。眼前是片平地，鋪著一水兒的青石板，石頭縫裡擠滿了青苔。空地頂頭是座石頭壘起來的莊園，圍牆上的灰皮掉得東一塊西一塊的，爬滿了暗綠色的藤蔓。大門虛掩著，門板上的漆皮早翹起來了，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頭茬子。

    張無忌抬腳正要往前走，猛地裡——

    一聲狂吼從莊園後頭炸開了。

    那聲音雄渾得嚇人，像頭給關了多少年的猛獸，在仰著脖子朝天嘶吼。聲音撞上山谷，又彈回來，震得樹葉子簌簌往下掉。張無忌整個人像給點了xue，直挺挺釘在了原地。臉上血色唰一下褪得乾乾淨淨，跟著又猛地漲上來，通紅一片。他兩眼瞪得溜圓，嘴唇一個勁地哆嗦，嗓子眼裡擠出個沙啞的聲音：

    「義父……」

    這嗓門他聽了十年，從小在冰火島上聽到大，太熟了。那是金毛獅王謝遜的動靜。

    趙敏叫他這副模樣嚇了一跳，忙伸手拽他袖子：「張無忌，你這是怎麼了？」

    張無忌哪裡還聽得見她說什麼。他撒腿就往那吼聲傳來的方向狂奔。趙敏愣了一下，趕緊追過去。兩人繞過莊園，穿過一片亂竹林，眼前豁地一下又開了——

    還是個廣場。

    這廣場比前頭那個還大上一圈，地上鋪的青磚，磚縫裡野草長得老高。廣場當間站著個人。那人身形跟座鐵塔似的，滿腦袋金髮亂糟糟披散在肩膀頭子上，讓日頭一照，泛著暗沉沉的黃光。他兩眼緊緊閉著，眼窩子深深陷下去，一看就是個盲的。手裡提著一柄大刀，刀身黑沉沉的，刀背怕不有兩指厚，刀刃子卻冒著冷颼颼的寒光。正是那把屠龍刀。

    圍著他的，有二三十號叫花子打扮的漢子。領頭的是個三十來歲的男人，個頭不高，身上穿件補丁摞補丁的灰布衣裳，手裡拎根青竹棒。他臉上掛著笑，可那笑模樣透著股陰損勁兒，叫人瞧著渾身不自在。

    正是丐幫的長老，陳友諒。

    他拉著趙敏閃到廣場邊上一塊大石頭後頭，探出小半拉腦袋往外看。就瞧見陳友諒把手裡青竹棒一揮，那群丐幫弟子呼啦啦散開，把謝遜團團圍在了中間。

    陳友諒開了口，聲音不緊不慢的：「謝老前輩，我們丐幫跟你素不相識，更談不上什麼仇怨。今天我們過來，不為別的，就是想跟您借屠龍刀使使。您老把刀交出來，我們大傢伙轉身就走，絕不為難您。」

    謝遜聽罷，仰頭哈哈大笑。那笑聲震得廣場邊上的樹葉子又抖了三抖。他把屠龍刀往地上重重一頓，刀柄撞上青磚，「鐺」的一聲脆響，火星子都濺出來了。

    「借刀？哈哈哈哈！老夫手裡這把屠龍刀，天底下惦記的人多了去了。你們丐幫又算是哪根蔥？也配來老夫面前提這個『借』字？」

    陳友諒臉上那點假笑沒變，可眼珠子裡頭那股陰狠勁兒更濃了。他往後退了半步，一揮手：「既然謝老前輩不肯給面子，那就別怪我們大傢伙兒不講究了。弟兄們，給我上！」

    丐幫那群人發一聲喊，齊齊往上撲。

    謝遜雖然看不見，可那雙耳朵比什麼都靈。他腦袋微微一側，第一個丐幫弟子剛衝到離他三步遠的地方，他掄起屠龍刀，呼地一下橫掃過去。那弟子嚇得猛往後一蹦，刀鋒貼著他胸口劃過去，衣裳嗤啦一聲給割開條大口子。他腳跟還沒站穩，謝遜左手一掌已經到了，結結實實印在他胸口上。那人慘叫一聲，整個身子跟斷了線的風箏似的飛出去，又撞翻了身後兩個同伴，三個人摔成一堆。

    第二個、第三個丐幫弟子從左右兩邊同時撲到。謝遜聽風辨位，身子往左一讓，躲開右邊砸下來的木棒，手裡屠龍刀斜著就劈了下去。左邊那人手裡的竹棒應聲斷成兩截，刀鋒從他肩膀頭子劃過去，血一下子就冒出來了，半邊衣裳都給洇紅了。那人慘叫著往後退，謝遜飛起一腳，又把他踢飛了出去。

    說實在的，也就一眨眼的功夫，地上已經躺了七八個丐幫的人。剩下那些你瞧瞧我，我瞧瞧你，腿肚子都開始轉筋了，哪還敢再往前湊。

    陳友諒臉上那點笑模樣，這下再也掛不住了。他沉著張臉，悄悄朝身邊幾個親信使了個眼色。那幾個人立馬心領神會，不再直愣愣往上衝，而是掄起手裡的竹棒木棍，使足了勁兒往地上敲。青磚地面給敲得砰砰山響，塵土飛揚。

    謝遜的眉頭皺了起來。地面的震動把他的聽力給攪亂了，他側著腦袋，一下子分不清敵人都躲在什麼方位。

    就在這節骨眼上，陳友諒動了。

    他身形一晃，悄沒聲息地繞到了謝遜背後。手裡青竹棒高高舉起來，瞄準了謝遜的後腦勺，惡狠狠就砸了下去。

    張無忌手裡早就扣著一枚小石子。他右手一甩，石子破空飛出去，快得幾乎看不見。陳友諒那青竹棒剛掄到一半，石子就重重打在他手腕子上。陳友諒一聲慘叫，青竹棒脫手飛了，他自個兒捂著手腕子，踉踉蹌蹌往後倒了好幾步，手背上眼瞅著腫起個青紫色的大包。

    謝遜聽見背後動靜不對，猛地一轉身，掄起屠龍刀就劈。陳友諒嚇得魂飛魄散，也顧不上什麼體面了，就地一滾，狼狽不堪地躲了過去。謝遜一刀劈空，刀鋒砍在青磚上，火星子四濺，碎石頭亂飛。

    這下謝遜不再留什麼情面了。他掄起屠龍刀，左一下右一下，每一刀都帶著要命的風聲。那些丐幫弟子手裡的竹棒木棍，碰上屠龍刀的鋒刃，跟紙糊的也沒什麼兩樣。有幾個躲得慢了，叫刀鋒帶上一點邊，立馬就是皮開rou綻，鮮血長流。

    一個五十多歲的老叫花子——陳友諒管他叫鄭長老——掄起一根鐵杖朝謝遜砸過去。謝遜聽得風聲，屠龍刀迎頭就上。鐵杖跟刀刃撞在一塊，只聽「咔嚓」一聲脆響，鐵杖乾脆利落地給削成了兩截。鄭長老還沒鬧明白怎麼回事呢，謝遜反手就是一刀，從他右邊肩膀頭子斜著劈了下去。

    鮮血像噴泉一樣湧出來。

    鄭長老慘嚎一聲，一整條右胳膊從肩膀那兒齊根斷了，連同手裡攥著的半截鐵杖一塊飛了出去，在地上骨碌碌滾了好幾滾，落在一灘塵土裡。鄭長老一頭栽倒，斷口那兒的血止不住地往外噴，臉色瞬間白得跟紙一樣，渾身抽抽，眼瞅著就要不行了。

    張無忌躲在石頭後頭，看得是心驚rou跳。打小在冰火島上，他見過義父拿屠龍刀劈柴砍樹，可從沒見過他拿這把刀對付活人。這寶刀的鋒利霸道，竟到了這種地步。

    金花婆婆的聲音從廣場邊上傳過來。

    張無忌扭頭去看，就見金花婆婆拄著拐棍，不緊不慢地從樹林子裡走出來。殷離攙著她，那塊紫色面紗讓海風吹得飄飄悠悠。金花婆婆走到廣場邊一張石頭椅子跟前，彎腰坐下，把枴杖靠在一旁。她咳嗽了幾聲，嗓子眼裡的聲音粗礪得像砂紙刮木頭。

    「丐幫的諸位朋友大老遠光臨我這靈蛇島，不來跟老婆子打聲招呼，倒先來騷擾我靈蛇島的貴客。這是幾個意思啊？」

    陳友諒捂著手腕子，一張臉鐵青。他看看地上橫七豎八躺著的丐幫弟子，又瞧瞧提著屠龍刀威風凜凜的謝遜，再看看坐在石頭椅子上穩如泰山的金花婆婆，一對眼珠子嘰裡咕嚕轉了好幾轉。忽然，他噗通一聲就跪下了。

    「謝老前輩，是晚輩有眼不識泰山，衝撞了您老。晚輩知道錯了，求您老人家高抬貴手，饒鄭長老一條性命。他歲數大了，身子骨扛不住，再不止血，怕是要交代了。」

    謝遜哼了一聲，屠龍刀往地上一頓：「滾！」

    陳友諒像是得了大赦，連滾帶爬地撲到鄭長老身邊，扯下自己一塊衣襟，手忙腳亂地給他包紮。他剛把鄭長老扶起來要走，廣場邊上一堆亂草垛子突然動了一下，一個人從裡頭連滾帶爬地鑽出來。

    這人看著四十來歲，一身綢緞袍子，臉上掛著掩不住的驚慌。不是別人，正是武烈。

    武烈跌跌撞撞跑到陳友諒跟前，一把薅住他袖子：「陳兄，帶上我一道走吧！求求你了！」

    陳友諒眉頭一皺，還沒等他開口，殷離已經出手了。她身形一閃就到了武烈身後，右手一探，五根手指頭透著紫黑顏色，死死扣住了他的肩膀頭。武烈慘叫一聲，渾身力氣好像一下給抽乾了，整個人軟塌塌癱在了地上。

    殷離拖著死狗一樣的武烈，回到金花婆婆身邊。

    金花婆婆眼皮子都沒夾武烈一下，那雙精光四射的眼睛只盯著陳友諒：「陳長老，老婆子我還有件事想不明白。你既然是丐幫的長老，怎麼會知道謝遜在我這靈蛇島上？又是誰告訴你，趕著今天來搶屠龍刀的？」

    陳友諒臉上閃過一絲掩不住的慌張，可很快又叫他壓了下去。他扶著鄭長老，一邊往後退，一邊說：「婆婆您誤會了。晚輩只是聽命行事，其他的真是一概不知。告辭了！」

    說完這話，他扶著鄭長老，轉身撒腿就跑。剩下那些丐幫弟子也一個個連滾帶爬地跟著跑了，眨眼功夫就都消失在樹林子裡。

    謝遜站在廣場當中，屠龍刀還提在手裡。他側著耳朵聽了一陣，確認丐幫那夥人確實走遠了，這才把刀往地上一頓，朝著張無忌他們藏身的方向抱了抱拳。

    「剛才那位扔石子救了老夫的兄弟，還請現身一見！老夫謝遜，感激不盡！」

    張無忌深深吸了一口氣，從石頭後頭走出來。趙敏跟在他身後。兩人走到謝遜跟前，張無忌拼了命忍住那一聲「義父」，也抱拳道：「謝老前輩，晚輩是巨鯊幫的水手，奉船老大的差遣，送金花婆婆回島的。剛才瞧見那個陳友諒背後偷襲，晚輩實在看不過眼，就冒昧出了手，還望老前輩見諒。」

    謝遜側著頭聽他說話的聲音，眉頭微微皺了皺，好像在想著什麼。過了一會兒，他又搖搖頭，嘆了口氣：「巨鯊幫？罷了罷了。多謝小兄弟救命之恩。老夫記下你這個人情了。」

    金花婆婆從石頭椅子上站起身，拄著拐棍走過來。她掃了張無忌一眼，又看看趙敏，那雙刀子似的眼睛在兩人臉上轉了一圈，然後點了點頭：「既然是巨鯊幫的夥計，那就先回船上去吧。老婆子要跟謝三哥敘敘舊，不相干的人留在這裡，礙眼。」

    張無忌心裡頭是一萬個不樂意走，可他清楚，眼下絕不是相認的時候。他抱拳行了個禮，拉了趙敏，轉身就走。走出廣場，進了樹林子，他忍不住回頭又看了一眼。謝遜還杵在原地，滿頭金髮讓海風吹得亂飄，手裡提著屠龍刀，穩穩當當的，真跟座小山似的。金花婆婆站在他對面，正低聲說這些什麼。殷離在一旁站著，蒙著那塊紫紗，紋絲不動。

    張無忌只覺得嗓子眼兒裡堵了塊石頭，眼眶子一陣陣發酸。他狠狠咬了下嘴唇，猛地轉過頭，大步流星走進了樹林。

    兩人順著原路往回走。林子裡頭比來的時候更暗了些，日頭光從樹葉子縫裡漏下來，在地上印出斑斑點點的光。腳底下踩著枯枝敗葉，沙沙地響，四周全是一股子潮乎乎的腐葉味兒。

    趙敏走在他邊上，一直沒吭聲。走了好一陣子，她倒先開了口：「張無忌，你那位義父手裡的屠龍刀，當真是名不虛傳。」

    張無忌沒接話。

    趙敏又說：「剛才那個叫陳友諒的，你有沒有覺出什麼不對勁兒的地方？」

    張無忌這才扭頭看了她一眼：「什麼不對勁兒？」

    趙敏放慢了步子，邊走邊說：「從頭到尾，就沒一個地方對勁兒。這第一，金花婆婆是怎麼尋著你義父的？冰火島在北邊，靈蛇島在南頭，兩下裡隔著千山萬水。你義父這些年一直窩在冰火島上沒挪過窩。金花婆婆打哪兒知道他躲在冰火島的？又使了什麼手段把他請到這兒來？」

    張無忌的眉頭皺了起來。

    趙敏接著往下數：「這第二，丐幫又是打哪兒得的信兒，知道你義父在靈蛇島？他們來搶刀，這日子掐得也忒準了，正巧趕在金花婆婆回島這一天。明擺著不是什麼巧合。這第三——」她停頓了一下，眼睛裡頭寒光一閃，「那個陳友諒，絕不是什麼重情重義的貨色。剛才他跪地求饒，口口聲聲說要救鄭長老，可你留意了沒有？他給鄭長老包紮那兩下子，粗手笨腳的，根本就不是真心要救人。他不過是在演戲罷了，演給你義父看。他得讓你義父覺著他是個有情有義的漢子，這麼著才好保住自己一條命。」

    張無忌心頭猛地一震。他細細回想剛才那畫面，越琢磨越覺得趙敏這話在理。陳友諒跪著求情的時候，那眼神飄忽不定的，說話的聲氣也透著假。他給鄭長老包紮，也就是胡亂撕塊布條子纏上，連止血的藥粉都沒敷。這像是真心要救人的樣子嗎？

    「照這麼說，陳友諒背後肯定還有人。」趙敏的語氣篤定得很，「有人告訴他謝遜在靈蛇島，有人指使他今天來搶刀。這個背後的人，跟金花婆婆之間，恐怕也脫不了干係。」

    張無忌停住了腳，轉頭看著趙敏。她那雙天生嫵媚的眼睛，在這昏暗的林子里格外地亮，像兩顆叫水洗過的星星。她嘴唇微微抿著，眉頭輕輕蹙起來，正專心想著事兒。海風從林子縫隙裡鑽進來，把她鬢角邊的碎髮吹得飄起來，黏在她臉頰上。

    他得承認，這個女人腦子確實比他好使。他剛才滿腦子全是義父，根本沒顧得上去琢磨這些枝枝節節。她倒好，把所有疑點都記下了，串在一塊兒，就得出了這麼個結論。

    「那依妳看，咱們下一步該怎麼辦？」他問。

    趙敏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一挑：「先回船上去。周芷若還給鎖在艙底下呢，金花婆婆早晚要回去料理她。咱們就守在船上，以不變應萬變。至於你那位義父——」她頓了頓，「金花婆婆既然大費周章把他請到島上，肯定另有所圖。圖謀沒到手之前，她是不會傷他的。你把心放肚子裡就是了。」

    張無忌點點頭。兩人接著往前走，穿過樹林，翻過那片亂礁石，回到藏小艇的地方。小艇還好好地在大礁石後頭，張無忌把它推下水，扶趙敏上了船，自己跳上去，劃著槳往回走。

    劃到半道上，趙敏忽然又開了口：「張無忌，我問你個事兒。」

    張無忌抬頭看她。

    趙敏坐在船頭，兩手抱著膝蓋，下巴擱在膝蓋上。她眼神落在遠處的海面上，聲音聽不出什麼起伏：「你跟那個殷離，到底是怎麼一檔子事？」

    張無忌劃槳的手頓了一下。他沒想到她會冷不丁問起這個。沉默了一小會兒，他說：「她是我表妹。」

    「表妹？」趙敏笑了一聲，那笑裡頭帶著點說不清的嘲弄，「我看可不像。她瞧你的那眼神，可不是表妹瞧表哥該有的樣子。」

    張無忌沒言語。

    趙敏又說：「你跟她——」話說了半截，沒再往下說，可意思已經再明白不過了。

    張無忌臉上發燙。他低下頭不再說話，手底下用力劃槳，槳葉子劈開海水，帶出一片嘩嘩的響聲。

    趙敏輕輕哼了一聲，也就沒再追問下去。

    小艇靠上大船，兩人順著繩梯爬回甲板。陳船老大迎上來，壓低聲音說：「張教主，金花婆婆還沒回來。船上一切如常。」

    張無忌點點頭，正要邁步往船艙裡走，趙敏忽然一把薅住了他手腕子。她那力氣還真不小，指甲都陷進他rou裡去了。張無忌吃疼，回頭看她：「妳幹什麼？」

    趙敏也不答話，低下頭，張開嘴，狠狠一口就咬在了他手腕子上。

    這一口咬得又深又狠。牙齒陷進皮rou裡頭，血珠子立馬就冒出來了，順著她嘴角往下淌。張無忌疼得倒吸一口涼氣，本能地就想把手抽回來，可她死死抓著不放。過了好一陣，她才鬆開嘴，抬起頭，直直盯著他。她嘴唇上還沾著他的血，紅得有些扎眼。那雙眼裡頭有水光在來回打轉，可她就是倔強地梗著脖子，不肯讓眼淚掉下來。

    「張無忌，」她聲音沙啞得厲害，一個字一個字從牙縫裡往外擠，「你這個人，心裡頭裝的人太多了。我恨你。」

    說完這話，她甩開他的手，轉身就往船艙走。腳步踩在甲板上，篤篤地響，越走越遠，最後消失在船艙深處。

    張無忌杵在甲板上，低頭看著自己手腕。兩排齊齊整整的牙印子，深深嵌在皮rou裡，血還在往外滲，順著手背淌，滴在甲板上。海風一吹，傷口火燒火燎地疼。

    他嘆了口氣，從懷裡摸出塊布條子，胡亂在手腕上纏了幾道。然後他深吸了一口氣，邁步朝船艙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