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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7:身世大白跪地求援

    

127:身世大白·跪地求援



    山洞裡頭,油燈的火苗子輕輕晃了一下。壁上的人影也跟著抖。殷離那句話的餘音好像還沒散乾淨,她說要在陰間等著阿牛哥,做一對鬼夫妻。聲音不大,可聽得人心裡發緊。

    張無忌跪在草蓆邊上,握著殷離那隻冰涼的手,眼眶是紅的。周芷若腦袋低著,嘴唇抿成一條線,手指頭無意識地摳自己衣角,都快摳出個洞了。趙敏背靠石壁站在洞口,兩隻手抱在胸前。她臉上的表情複雜得很,像是一下被人摑了一掌,緊跟著又吞了顆沒熟的梅子,酸得她眼眶子也跟著泛紅。謝遜那張滿是風霜的臉上,肌rou繃得死緊,手指頭有一搭沒一搭地敲著刀鞘,「篤篤」的悶響聽著讓人心煩。

    就在這當口,小昭忽然動了。

    她從殷離邊上站起身,走到張無忌跟前,雙膝一彎,「撲通」就跪了下去。這一跪結結實實,膝蓋骨撞在石頭地面上,那聲悶響讓人心裡頭一顫。

    「小昭,你這是幹什麼?」張無忌嚇了一跳。

    小昭把頭抬起來。滿臉都是淚。那雙原本又大又亮的眼睛,這會兒腫得跟核桃似的,淚珠子順著她尖尖的下巴不停往下滴,胸前衣裳濕了一大片。她嘴唇哆嗦得厲害,好幾回想開口,聲音全卡在嗓子眼裡,只發出一聲聲壓著的抽泣。

    「你起來說話。」張無忌伸手要扶她。

    小昭卻死命搖頭,兩隻手死死攥著自己衣角,十根手指頭的骨節都因為太使勁泛了白。她深深吸了一口氣,那樣子像是在積蓄全身的力氣,然後猛地低下頭,額頭重重磕在石頭地面上,「咚」地一聲。

    「公子!」她終於哭喊出來,嗓子啞得不成樣子,「求求您……求求您去救救她……救救婆婆……」

    張無忌整個人都愣住了。周芷若猛地抬起頭,眼裡全是不解。趙敏把抱在胸前的兩隻手放了下來,眉頭緊緊皺到一塊兒。就連謝遜,那隻敲刀鞘的手指頭也猛地停住了。

    「救金花婆婆?」張無忌聲音裡頭全是困惑,「小昭,她要燒死你啊。你反倒替她求情?」

    小昭抬起頭,額上已經磕出一塊紅印子。她那張臉全是淚,可眼睛裡頭的光卻亮得嚇人。怎麼說呢,那是一個人在豁出去一切之後才會有的眼神。她嘴唇哆嗦著,一個字一個字從嗓子眼深處往外擠:「公子……金花婆婆她……她是小昭的親娘……」

    這句話就像一記悶雷,直接在洞裡炸開了。

    周芷若倒吸一口涼氣,手裡的濕布巾掉在了地上。趙敏的瞳孔猛地縮了一下,嘴巴微微張開,那張向來什麼都不在乎的臉上,頭一回露出了實打實的震驚。謝遜的腦袋猛地轉向小昭的方向,那雙永遠睜不開的眼睛,竟也透出一股逼人的寒光來。

    張無忌整個人都僵了。他怔怔看著跪在地上的小昭,腦子裡頭「嗡嗡」作響,像有無數隻蜜蜂在裡頭亂撞。

    「你娘?」張無忌聲音發乾,「金花婆婆,是你娘?」

    「是……是的……」小昭哭著點頭,眼淚甩得到處都是,「公子……小昭對不起您……小昭一直瞞著您……」

    「慢著。」謝遜的聲音忽然響了起來,冷得像刀子刮過冰面,「金花婆婆是你娘?那你是誰?你究竟是什麼來頭?」

    小昭轉向謝遜,跪在地上給他磕了一個頭,然後才顫著聲說:「獅王前輩……小昭的娘……就是當年的紫衫龍王黛綺絲。小昭的生父……是韓千葉。小昭……小昭身上流著一半波斯明教聖女的血。」

    洞裡一下子靜得可怕。只聽見油燈「劈啪」的輕響,和海浪從極遠的地方隱隱約約傳來的沉悶轟鳴。

    謝遜的臉色徹底陰沉了下去。他雖然看不見,可身上那股子殺氣,讓洞裡所有人都後背發涼。他一隻手按在屠龍刀的刀鞘上,手指頭慢慢收緊,骨節發出「咯咯」的脆響。

    「你是黛綺絲的女兒。」謝遜的聲音一個字一個字從牙縫裡蹦出來,每個字都帶著壓都壓不住的怒氣,「你潛入光明頂,混到無忌身邊,究竟有什麼圖謀?是誰指使你來的?黛綺絲?還是波斯總教?」

    小昭拼命搖頭,眼淚甩得滿臉都是:「沒有!小昭發誓,沒有受任何人指使!潛入光明頂……確實是娘的意思,可小昭從來沒做過一件對明教不利的事!從來沒有!獅王前輩,您可以不信小昭,可小昭說的每一個字都是真的……」

    「放屁!」謝遜一掌拍在石壁上,「砰」地一聲悶響,碎石屑簌簌往下掉,「你是黛綺絲的女兒,潛入我光明頂,你說你什麼都沒做?你當老夫是三歲娃娃?」

    小昭被這一聲吼嚇得身子一縮,可她沒退,反而把腰挺得更直了。滿臉都是淚,可那雙紅腫的眼睛裡頭,透出一股子決絕的光,亮得刺眼。

    「獅王前輩!」小昭的聲音猛地拔高了,帶著哭腔,卻字字清晰,「小昭可以對天發誓!對明教歷代教主在天之靈發誓!對聖火令發誓!自打潛入光明頂以來,我要是做過一件對不起明教的事,洩露過一個明教的秘密,害過一個明教的兄弟,就叫我天打雷劈,不得好死,死後墜入烈火地獄,永世不得超生!」

    她這一番毒誓發得又快又急,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心窩子裡硬掏出來的。說完,她整個人伏在地上,肩膀劇烈地聳動著,壓抑的哭聲從喉嚨深處斷斷續續地溢出來。

    張無忌看著小昭伏在地上那副模樣,心裡頭像是被人使勁擰了一把。他想起這丫頭在光明頂密道裡頭,拼了命幫自己練成乾坤大挪移的模樣。又想起她在綠柳山莊,冷靜指揮明教弟子擊退元兵的模樣。還有在武當山上,她戴著自己插在她頭上的那朵粉紅色頭花,笑得眼睛彎彎的模樣。她被鐵鍊鎖了那麼多年,重獲自由時哭著說「我自由了」的模樣。她每一次看著自己的時候,那雙水汪汪的大眼睛裡頭,滿滿的全是溫柔。

    張無忌站了起來。

    他走到小昭跟前,彎下腰,兩隻手扶住她肩膀,把她從地上扶了起來。小昭抬起那張滿是淚的臉,怔怔地看著他,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麼,可聲音全哽在喉嚨裡。

    張無忌轉頭看向謝遜。他聲音不大,但穩得很:「義父,小昭她,我信她。」

    謝遜眉頭皺了起來:「無忌……」

    「義父,」張無忌打斷他,語氣很堅定,「小昭跟了我這麼久,她是個什麼樣的人,我心裡清楚。她要真想害我,在光明頂密道裡頭有的是機會。她要真想害明教,綠柳山莊那一戰,她大可不必出手。她救過我的命,也救過明教兄弟的命。她做的每一件事,我都看在眼裡。義父,您就信我這一回吧。」

    謝遜沉默了。他那張滿是滄桑的臉上,肌rou抽搐了好幾下。過了半晌,他重重嘆了一口氣,那口氣又長又濁,像是把積攢了多少年的東西一併吐了出來。

    「罷了。」謝遜揮了揮手,語氣裡頭透著掩不住的疲憊,「你是教主,你說了算。老夫不管了。」

    他說完這句話,就真的不再吭聲了,抱著屠龍刀,靠著石壁,像一尊風化的石像。可他那隻按在刀鞘上的手,始終沒有放下來。

    小昭淚如雨下,又要跪下給謝遜磕頭,被張無忌一把拉住。她順勢撲進張無忌懷裡,把臉埋在他胸口,兩隻手死死抓著他後背的衣裳,哭得渾身發抖。張無忌一手摟著她的腰,一手輕輕拍著她的後背,下巴抵在她頭頂上,什麼也沒說。

    趙敏靠在洞口,看著這一幕,嘴唇動了動,最後還是什麼也沒說。她把臉別了過去,看向洞外黑沉沉的夜色。周芷若默默撿起掉在地上的濕布巾,在清水裡搓了搓,擰乾,繼續給殷離擦腦門上的汗。她動作很輕,臉上沒什麼表情,可那雙眼睛裡頭,卻像是結了一層薄薄的冰。

    夜就這麼過去了。

    張無忌守了殷離一整夜。他盤腿坐在她邊上,每隔半個時辰就運一次九陽真氣,把那股子暖洋洋的內勁從她掌心度進去,順著經脈慢慢遊走。說起來,九陽真氣是天下至陽至剛的內力,對付寒毒陰毒最有奇效。紫珠草的藥性在他內力催動下,一點一點滲進殷離的四肢百骸,跟金花婆婆那毒金花上的毒素絞在一起,互相消磨。

    天快亮的時候,殷離的臉色終於有了變化。那層罩著她面門的青氣,眼瞅著就淡了下去,就像烏雲散開後露出的天光。她嘴唇上那層可怕的紫色也褪了,變回了淺淺的粉,雖然還是慘白,但至少有了活人的氣息。喘氣也比之前平穩了許多,胸口起伏的幅度大了些,節奏也勻稱了。

    張無忌把手搭在她脈門上,閉上眼細細感覺。脈象還是弱,可那股子時斷時續、若有若無的勁兒沒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雖然微弱卻綿綿不絕的搏動,一下,一下,穩穩當當地跳著。

    他長長吐出一口氣。那口氣像是憋了一整夜,吐出來的時候整個人都鬆了下來。

    「毒性壓下去了。」他聲音沙啞,透著掩不住的欣喜,「阿離的脈象穩住了。讓她好好睡一覺,醒過來就沒事了。」

    周芷若一直守在邊上,聽見這話,肩膀明顯鬆了下來。她沒說話,只是把手裡的濕布巾疊好,放在殷離枕頭邊上。小昭雙手合十,閉著眼,嘴裡小聲唸叨了幾句。趙敏從洞口那邊看過來,目光在殷離臉上停了一會兒,然後又移開了。

    張無忌站起身來,膝蓋因為跪坐太久發出「咯咯」的脆響。他活動了一下發麻的腿腳,然後轉身朝洞口走去。

    「無忌,你去哪兒?」謝遜的聲音從背後傳來。

    「出去透透氣,義父。」張無忌頭也沒回,「一會兒就回來。」

    他撥開洞口的藤蔓,彎腰鑽了出去。

    清晨的靈蛇島,空氣裡頭全是海水的鹹味和草木的清香,混在一起,被晨風一吹,灌進肺裡,涼絲絲的。東邊天際泛起一層魚肚白,海面上波光粼粼,碎金一樣的光點在浪尖上跳躍。林子的鳥兒開始嘰嘰喳喳地叫,聲音從四面八方傳過來,熱鬧得很。

    張無忌走到離洞口十來丈遠的一棵大榕樹下,背靠著樹幹,慢慢坐了下來。樹冠上垂下來的氣根在晨風裡輕輕晃,像一道道簾子。他看著遠處海面上那艘波斯人的大船,黑壓壓的船身像一頭趴在海面上的巨獸,船頭那面烈焰旗被風扯得筆直。

    他就那麼坐著,一動不動,像一塊石頭。

    也不知過了多久,身後傳來很輕的腳步聲,踩在落葉上,發出細碎的「沙沙」聲。

    小昭從樹後轉了出來。

    她換了一身乾淨衣裳,頭髮也重新梳過了,用根布條紮在腦後。可那雙眼睛還是紅腫的,眼皮子微微發亮,一看就是哭了整整一夜。她走到張無忌邊上,沒說話,只是挨著他坐了下來,兩隻手抱著膝蓋,下巴擱在膝蓋上,看著遠處的海。

    兩個人就這麼沉默地坐著,誰也沒開口。

    晨光從樹葉縫隙裡漏下來,落在他們身上,斑斑駁駁的。海風一陣一陣地吹過來,把小昭額前的碎髮吹得一晃一晃。

    「公子。」小昭終於開口了,聲音輕得跟蚊子哼一樣。

    「嗯。」

    「公子是不是……想問小昭什麼?」

    張無忌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轉頭看著她。他的目光很平靜,裡頭沒有責備,沒有怒氣,只有一種很深的、很認真的東西。

    「小昭,」他聲音不大,但很穩,「你娘讓你潛入光明頂,究竟是為了什麼?」

    小昭的肩膀微微抖了一下。她沒抬頭,兩隻手攥著自己的衣角,指節泛白。她咬了咬嘴唇,唇rou被咬得發白,然後又鬆開,留下淺淺的牙印。

    「是……是為了乾坤大挪移的心法。」她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每個字都像是從嗓子眼兒裡硬擠出來的,「娘她……她一直想要乾坤大挪移的心法。她說,那是波斯總教的不傳之秘,中土明教不該私藏。她就讓小昭潛入光明頂,找機會把心法偷出來。」

    她說到這裡,猛地抬起頭,那雙紅腫的眼睛直直看著張無忌,裡頭全是惶恐和急切:「可小昭沒有!公子,小昭真的沒有!小昭在密道裡頭,確實看見了羊皮卷上的心法,那些字小昭全都看見了,全記在腦子裡了,可小昭一個字都沒有告訴娘!小昭發誓!要是小昭透露出去半點,就叫我……」

    「夠了。」張無忌伸手按住她嘴唇,不讓她把後面的毒誓說出來。他手指頭碰到她嘴唇的時候,感覺那兩片嘴唇冰涼,還在細細地抖。

    小昭愣住了,眼淚一下子又湧了出來,順著臉頰往下淌,滴在張無忌的手指上。

    張無忌收回手,看著她那張哭得亂七八糟的臉,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輕很淡,可裡頭全是釋然和心疼。他伸出手,用大拇指輕輕擦掉她臉上的淚,粗糙的指腹劃過她細嫩的臉頰,留下淺淺的紅印子。

    「行了,別哭了。」他聲音溫柔得像晨風,「我信你。一直都信你。」

    小昭再也忍不住了,一頭紮進他懷裡,兩隻手緊緊摟住他的腰,把臉埋在他胸口,哭得渾身發抖。她哭得那麼用力,像要把這陣子積攢的所有委屈、害怕、愧疚,全都哭出來。淚水很快就把張無忌胸口的衣裳打濕了一大片,溫熱的液體透過布料,燙在他皮膚上。

    張無忌沒說話,只是把她摟緊了。他一隻手環著她的腰,另一隻手輕輕摸著她後腦勺的頭髮,手指頭穿過髮絲,一下一下地捋著。小昭的頭髮又黑又軟,摸在手裡像一匹上好的綢子。

    過了很久,小昭的哭聲才慢慢低下去,變成了輕輕的抽泣。她從張無忌懷裡抬起頭來,那張白嫩嫩的臉蛋上全是淚痕,鼻頭紅紅的,眼皮腫得厲害,可那雙被淚水洗過的眼睛,卻亮得驚人。

    「公子。」她聲音沙啞,但一字一頓,說得鄭重極了,「小昭這輩子,生是公子的人,死是公子的鬼。小昭哪兒也不去,就跟著公子。公子讓小昭做什麼,小昭就做什麼。公子要是哪天嫌棄小昭了,小昭就一頭撞死在這兒。」

    張無忌心頭一熱,嗓子眼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他沒說話,只是把她重新摟進懷裡,下巴抵在她頭頂上,聞著她頭髮上淡淡的皂角味。晨風從海面上吹過來,帶著鹹腥味和草木清香。榕樹的氣根在風裡輕輕晃,陽光透過樹葉縫隙,在他們身上投下斑駁的光影。遠處那艘波斯大船,還趴在海面上,一動不動。

    可他心裡清楚,那份寧靜,怕是維持不了多久了。接下來等著他們的,會是什麼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