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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3:戰後餘波靈蛇暫安

    

133:戰後餘波·靈蛇暫安



    基安就這麼沒了。好好一個大活人,在眾人眼前化成了一堆白骨,這景象別說波斯明教那些人,就連謝遜這等見慣生死的老江湖,耳朵動了動,也是半晌沒言語。

    靈蛇島上的風波,算是隨著那把從骨頭縫裡燒出來的紫火,暫時給壓下去了。

    波斯人那邊,膽氣算是徹底碎了。大聖寶樹王活得夠久,最明白什麼時候該低頭,他帶頭朝張無忌行了個大禮,嘴裡唸叨著「新任拜日聖主」。那聲音顫巍巍的,也不知道是敬畏多些,還是恐懼多些。風雲月三使腦袋都快埋進褲襠裡了,連呼吸都刻意放輕,生怕一個動靜不對,那團要人命的紫色火焰就落到自己頭上。那二十幾個精銳教眾更不用提,全程沒一個人敢抬眼。

    他們抬著基安的屍骨,用最快的速度撤回了大船上。當天就把船駛離了岸邊,遠遠泊到海灣外頭幾里遠的海面上,像一群被趕走的野狗,只敢在遠處夾著尾巴觀望。

    張無忌懶得理會他們。他帶著趙敏、周芷若、小昭,還有昏迷剛醒的殷離,以及雙眼已盲的謝遜,搬離了那個住得人渾身發僵的山洞。金花婆婆在這島上有一處落腳點,是幾間木頭搭的屋子,藏在島內一處避風的山坳裡。說起來也真夠隱蔽的,四周讓密密麻麻的矮樹和藤蔓圍得嚴嚴實實,要不是小昭憑著小時候的模糊記憶指了個方向,他們從外頭走過一百次也未必能發現。

    屋子總共就三間,簡陋得很。金花婆婆自己住的那間,堆滿了草藥和瓶瓶罐罐,一股子說不上來的苦味。另一間當了飯廳,擺設就是一張糙得扎手的木頭桌和幾條長凳。還有一間本是堆雜物的,張無忌讓大夥兒清理出來,給殷離養傷用。謝遜主動住進了金花婆婆那屋,他眼瞎心不瞎,屋裡什麼擺設,走兩遍就門兒清,從沒磕碰過。

    殷離的傷勢,搬進屋子的第二天就有了好轉的苗頭。張無忌天天用九陽真氣給她疏通經脈,把那殘留的毒素一點點往外逼。他手掌貼在她後背,能清楚感覺到那股微弱紊亂的氣息,在自己的真氣引導下,慢慢變得平順。   她臉上那層嚇人的慘白色褪去了些,嘴唇也有了幾分血色,能嚥下幾口稀粥和魚湯了。只是人還是虛得厲害,一天裡大半時間都在昏睡。偶爾清醒過來,那雙又大又亮的眼睛就直直地望著張無忌,嘴裡喃喃地叫著「阿牛哥」,叫完之後,又沉沉地睡過去。她只記得自己是殷離,是殷野王的女兒,要殺了那個男人給娘報仇。

    張無忌每次聽她喊「阿牛哥」,心裡頭就發堵。他坐在床邊,看著那張略顯憔悴的臉,喉嚨裡像塞了塊石頭。他知道她是殷離,那個在草屋裡照顧過自己、性子剛烈又命苦的姑娘。他想問問她這些年是怎麼過來的,可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問了又能怎樣呢?她什麼都不記得了。她這輩子受的苦夠多了,被父親追殺,練那害人的毒功毀了容貌,又被金花婆婆當成工具使喚,差點連命都丟了。她現在好不容易活了下來,好不容易有個「阿牛哥」可以惦念,他又怎麼忍心去打碎這點念想?

    他只是把心裡那點憐惜和困惑壓下去,壓得嚴嚴實實。   每次殷離叫他,他就笑著應一聲,輕輕拍拍她的手背,放軟聲音說:「好好養著,阿牛哥在這兒呢,不走。」   殷離聽了,那雙眼睛裡就會漾出一點安心,閉上眼,嘴角還掛著一絲很淺的笑意。

    趙敏、周芷若和小昭三個人,就輪流照看殷離和謝遜。趙敏負責熬藥。她一個郡主,從前哪裡沾過這些,可她那雙手好像天生就巧,金花婆婆屋裡那些亂七八糟的草藥,她對著方子一味一味地認,沒兩天功夫,煎藥的火候就掌握得有模有樣了。周芷若包攬了做飯洗衣,她在峨嵋派做慣了的,手腳麻利,一聲不吭就把事情全做妥了。小昭就負責打掃、端茶遞水,她那雙大眼睛總是紅紅的,背著人的時候,也不知道為她娘的事哭過多少回。

    說起黛綺絲,從那天之後就沒再露過面。她被基安凌辱之後,整個人的魂好像都被抽走了。那天在決鬥現場被波斯人押著,癱坐在地上,滿臉污痕,眼神空洞洞的,看著讓人心裡發毛。張無忌殺了基安之後,波斯人就把她帶回了大船。小昭好幾回想去看她,都讓張無忌給攔下了。

    「讓她自己靜一靜。」張無忌的聲音放得很輕,「她現在這樣子,見了妳,怕是更難受。」

    小昭咬著嘴唇,眼淚啪嗒啪嗒往下掉,但還是聽話地點了點頭,沒再堅持。

    這三天裡,張無忌除了給殷離療傷,剩下的時間全用來打坐調息。他剛踏入那個什麼「十陽紫炎」的境界,體內那股新冒出來的紫色真氣還不太聽話,時而像沸騰的岩漿,時而又沉寂得像一潭死水。他得花時間把這個境界穩下來,讓這股力量徹底變成自己的東西。

    他每天天不亮就起來,到屋後那片竹林裡打坐。清晨的靈蛇島,空氣又濕又涼,帶著海水的鹹腥味和草木的清香,吸進肺裡,整個人都清爽了。他盤腿坐在一塊平整的大石頭上,雙手朝天擱在膝蓋上,閉上眼,開始運轉體內那股紫色的氣。

    說起來也怪,這十陽紫炎的運行路數,跟九陽真氣完全不一樣。九陽真氣走的是固定經脈,像老牛拉車,循規蹈矩。可這紫炎不一樣,它像水一樣,在全身所有經脈裡同時流淌,無孔不入。張無忌能清楚地感覺到,那股溫熱從丹田湧出來,緩緩地滲進五臟六腑、骨頭縫裡,甚至連指尖和頭髮絲都能感受到那股微微的灼熱。

    更讓他覺得稀奇的是,這紫炎根本不用他刻意去催動。它自己就會轉,像心跳,像呼吸,成了身體的一部分。他坐著不動,紫炎就在體內靜靜地流;他站起來走兩步,紫炎就跟著他的動作加速;他要是揮拳踢腿,那紫炎就猛地湧進四肢,爆出來的力量連他自己都有些吃驚。

    第三天傍晚,張無忌在竹林裡打完一套太極拳,收了勢。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掌心泛起一層淡淡的紫色光澤,溫潤溫潤的,像兩塊上好的紫玉。他把手掌翻過來,手背上的光澤更淡一些。他念頭一動,掌心的紫光驟然亮了起來,從淡紫色變成深紫色,跟著「轟」地一下,一團拳頭大小的紫色火焰就從他掌心跳了出來,懸在半空中,緩緩地轉著。

    那火的溫度高得嚇人,他掌心能清楚感到那股灼熱,可奇怪的是,並不覺得燙得難受,反倒有一種溫暖舒適的感覺,像寒冬臘月裡捧著個手爐。   火焰的核心是那種深到近乎黑色的紫,邊緣則是半透明的淡紫色,瞧著就像一團凝固的閃電。它就這麼懸在那兒,無聲無息地燒著,散發出的光把方圓幾丈的竹林都映成了一片夢幻般的紫色。

    「收。」張無忌念頭一動,那團紫火「嗖」地一下就縮回了掌心,消失得乾乾淨淨。掌心的紫色光澤也跟著黯淡下去,恢復了正常的膚色。

    他長長地吐出一口氣。到這會兒,這十陽紫炎的境界,才算是徹底穩固了。

    就在這當口,竹林外頭傳來了腳步聲。聲音很輕,踩在落葉上,發出細碎的沙沙聲。張無忌轉頭一看,一個白色的身影從竹林深處走了出來。

    是黛綺絲。

    她換了一身乾淨的白衣,頭髮也重新梳過了,那頭又濃又黑的頭髮整整齊齊地綰在腦後,用一根銀簪子別著。臉上那些乾涸的污痕都洗淨了,露出底下那張精緻得沒話說的臉。皮膚白得跟瓷器似的,眉眼深邃,鼻樑高挺,嘴唇飽滿。那雙碧藍色的眼睛,不再是三天前那種空洞枯竭的樣子,恢復了幾分光彩,只是眼底深處,還藏著一抹怎麼也抹不掉的痛楚和疲憊。

    她站在竹林邊上,跟張無忌隔了七八步遠。海風從她身後吹過來,把她身上的白衣吹得緊貼在身上,勾出底下那副成熟豐腴的身段。

    「張教主。」她開口了,聲音有點啞,像很久沒喝過水似的,但語氣很平穩。

    「金花婆婆。」張無忌點了點頭,「妳找我?」

    黛綺絲沉默了一會兒,像是在琢磨怎麼開口。她那雙碧藍色的眼睛看著張無忌,裡頭閃過一絲挺複雜的神色。

    「我跟寶樹王們談過了。」她總算出聲了,「他們商量了三天,拿了個主意出來。」

    張無忌沒接話,就這麼靜靜等著她往下說。

    「總教那邊決定,正式給你『拜日聖主』的名號。」黛綺絲語調平平的,像在唸一篇跟自己沒關係的公文,「從今往後,你在波斯總教的地位,跟十二寶樹王平起平坐。有權調動總教在西洋的所有分壇。這可是總教幾百年來,頭一回把這個名號給一個中原人。」

    張無忌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說實話,他對這頭銜一點興趣都沒有,但他心裡明白,這名號一給,意味著波斯總教那邊,往後是不會再找中土明教的麻煩了。

    「還有呢?」他問。

    「還有我的事。」黛綺絲嘴角扯了一下,那表情說不清是苦笑還是自嘲,「總教赦免了我這些年的叛教罪過,准我回去,重新當那個『皓月聖女』。」

    張無忌沉默了一會兒,說了句:「那也挺好。」

    「是挺好。」黛綺絲重複了一遍他的話,可那語氣裡,哪裡聽得出半點「挺好」的意思,「三十年前,我為了韓千葉叛出總教,隱姓埋名,東躲西藏。到頭來,還是得回到那個地方去。」她頓了一下,聲音壓得更低了,「不過這些都不重要了。要緊的是,總教提了個條件。」

    「什麼條件?」

    「我必須把皓月寶典練到頂,達到最高境界『皓月凝霜』。」黛綺絲說,「只有我練成了,總教才真正兌現承諾,往後跟中土明教各走各路,互不相干。要是我練不成……」她沒把話說完,但那意思,已經再明白不過了。

    張無忌看著她,那雙碧藍色的眼睛裡,有一種他從沒在她身上見過的東西。不是高傲,不是冷漠,也不是算計,而是一種被逼到絕路上、豁出一切的決絕。

    「需要我做什麼?」他直截了當地問。

    黛綺絲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皓月寶典跟拜日神功,本來就是一對。」她把聲音放低了些,「這兩門武功相輔相成,非得日月同修,才能練到最高境界。當年創出這兩門功夫的祖師,本來就是一對夫妻,他們各練一門,再透過雙修的法子互通有無,最後雙雙都到了巔峰。」

    她停了一下,喉結輕輕滾了滾。

    「基安是個怪胎。他沒有皓月聖女配合,一個人硬生生把拜日神功練到了頂,還自己悟出了那個『火煉金身不壞體』。可我沒他那天份。我一個人練皓月寶典,練了這麼多年,始終卡在第七層,再也上不去了。」

    「所以,」張無忌接過話頭,「妳要我幫妳雙修。」

    黛綺絲點了點頭。她那張精緻的臉上,看不出太多多餘的表情,只是耳根處,泛起了一絲極淡的紅。

    「要練成皓月寶典,非你幫忙不可。」她那雙碧藍色的眼睛直直看著張無忌,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一件稀鬆平常的事,「你身上有十陽紫炎,是當世唯一一個能助我突破的人了。」

    張無忌沒立刻答應。他看著黛綺絲,腦子裡轉過很多念頭。這女人是小昭的親娘,是紫衫龍王,當年武林第一美人。她心狠手辣,為了奪屠龍刀,不惜對謝遜下手,對殷離下手,還給周芷若下了噬心丹。可她也是個可憐人,被基安當眾凌辱,被總教追殺了幾十年,到頭來,還是逃不出那個她拼了命想逃離的牢籠。

    「公子!」

    一個清脆的聲音從竹林外頭傳來。小昭提著裙擺,踩著碎步跑了過來。她跑到張無忌跟前,氣喘吁吁的,那張清純的瓜子臉上泛著兩團紅暈,額頭上滲出一層細細的汗珠。她胸口那對K罩杯的巨乳,隨著奔跑的動作晃得厲害,把衣裳繃得像隨時要炸開似的。

    她看見黛綺絲,腳步猛地一頓,臉上的笑容也僵住了。

    「娘……」她嘴唇動了動,聲音輕得像蚊子叫。

    黛綺絲看著自己的女兒,那雙碧藍色的眼睛裡,閃過一絲痛楚。但她很快就把那絲情緒壓了下去,恢復了那副淡漠的樣子。

    「小昭。」她點了點頭,語氣很淡。

    母女倆就這麼隔著幾步站著,誰也沒有往前走一步。竹林裡一時安靜下來,只聽得到風吹竹葉的沙沙聲。

    張無忌看看黛綺絲,又看看小昭,心裡嘆了口氣。他伸手摸了摸小昭的頭頂,手指插進她又軟又黑的頭髮裡,輕輕順了兩下。

    「怎麼了?」他聲音很溫和。

    小昭回過神來,使勁眨了眨眼睛,把眼眶裡的淚水逼回去。「趙姑娘讓我來喊公子吃飯,晚飯好了。」

    「好。」張無忌點點頭,轉頭看向黛綺絲,「金花婆婆,一起來吧。有什麼話,吃完飯再說也不遲。」

    黛綺絲沉默了一瞬,然後微微點了點頭。

    三個人一前兩後走出竹林。小昭跟在張無忌身邊,低著頭,兩隻手攥著衣角,不說話。黛綺絲走在最後頭,腳步很輕,幾乎聽不到聲響。夕陽的餘暉從竹林縫隙裡漏下來,落在三個人身上,把他們的影子拉得老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