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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辞职

    省台新闻制作中心的灯还亮着。

    晚上十一点四十七分,整栋广电大楼就剩这一层还亮着。林越盯着屏幕上的剪辑时间线,眼皮发沉。桌上泡了第四杯速溶咖啡,已经凉透了,上面漂着一层油光。

    主任刘建明推门进来的时候,林越正把最后一段采访素材拖进时间线。

    “小林,你过来一下。”

    刘建明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林越走过去的时候,走廊的声控灯一截一截亮起来,在他身后又一截一截灭掉。

    办公室里空调开得很低。刘建明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拿着一份红头文件。

    “坐。”

    林越坐下。刘建明把文件推过来。

    “明天下午的新闻,扶贫专题,你用这套素材做。”

    林越翻了两页。A县的航拍画面、B县的数据报表、C县的采访——三个地方的东西拼在一起,讲一个“全省扶贫示范县”的故事。

    他抬头看刘建明。

    “主任,这几个县的数据对不上。”

    “怎么对不上?”

    “B县的贫困人口数据用的是C县的,A县的产业增收数字——”

    “够了。”刘建明打断他,“上面要的是结果。你做了十年的新闻,这点事还要我教你?”

    林越没说话。他把文件推回去。

    刘建明盯着他看,眼角的rou微微抽了一下。

    “小林,你今年二十八了吧。省台八年,从实习生做到制片人,不容易。别为了这点事把前程搭上。”

    “这不是一点事。”

    “那是什么事?”

    林越站起来,椅子往后滑了一下,发出刺耳的声音。

    “我不做假新闻。”

    他说完这句话,走廊的灯又亮了。声控灯一截一截亮到尽头。他走出去的时候,刘建明在后头说了一句:

    “你停职吧。明天不用来了。”

    走廊很长。林越走回制作中心,把电脑关了。屏幕黑掉的瞬间,他的脸在玻璃上映了一下——眼眶发青,嘴唇干裂,整张脸被屏幕的光压得发白。

    他收拾东西。办公桌上的东西不多:一个马克杯,印着“省台十年”几个字,杯底结了厚厚一层茶垢;一盆快死的绿萝,叶子黄了一半;一盒没拆封的润喉糖。他把马克杯丢进垃圾桶,想了想,又把润喉糖装进口袋。

    旁边的工位没人,电脑还开着。小周的值班日志挂在那里,最上面一行是“今天林老师加班到十一点,辛苦了”。

    他看了两秒,把屏幕关了。

    电梯下到一楼,大厅空荡荡的。值班的保安姓张,五十多岁,平时爱找他聊天。老张抬头看了他一眼。

    “林老师,今天这么晚?”

    “嗯。”

    “慢走啊。”

    他走出大门。夏天的夜风卷过来,带着马路上的尾气和烧烤摊的烟火味。他站在台阶上抽了根烟。打火机打了三次才着——手在抖。

    烟抽到一半,他看了一眼广电大楼那几个大字。八年前他第一天到这里报到的时候,也是站在这个位置。那时候他觉得这栋楼真大,真亮。

    现在觉得也就那样。

    他掐了烟,拦了辆车。

    出租车上,司机在听深夜电台。主持人用那种刻意的低沉声音念着听众留言,背景音乐是钢琴曲。林越靠在后座上,看着窗外的路灯一根一根往后退。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加班到这么晚?”

    “嗯。”

    “做什么工作的?”

    “电视台的。”

    “哦,搞新闻的啊。那不错,铁饭碗。”

    林越没接话。铁饭碗。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尖还残留着剪辑键盘的触感。

    车拐进城中村的巷子口,停在一排宵夜摊旁边。司机说到了。他付了钱下车,烧烤摊的油烟扑面而来,几个光膀子的男人围坐在塑料桌旁,啤酒瓶摆了一桌。

    出租屋在城中村的顶楼,二十平米,月租一千五。楼梯间的灯泡坏了两个月没人修,他摸黑爬上六楼。三楼有人在吵架,声音从门缝里渗出来——“你拿家里的钱去赌?你还有脸回来?”五楼有人在炒菜,辣椒和蒜的焦味糊了一楼道。

    六楼安静了。他拿钥匙捅了半天才把锁打开——锁芯松了,得歪着一点才能插进去。

    屋子很小,一张床一张桌一个衣柜。窗户正对着对面楼的外墙,两米距离,对面阳台晾着一件格子衬衫,挂了好几天没收。

    林越没开灯,摸到床上躺下。床垫中间塌了一个坑,他躺进去刚好,坑的边缘正好卡住他的腰。

    手机屏幕亮了。工作群里,刘建明发了条消息:“专题片的人选我重新安排一下,小林最近身体不好,休息几天。”

    下面跟了十几条“收到”。

    没有人问他怎么了。也没有人私聊他。

    他锁了屏幕。

    睡不着。他翻身坐起来,从床底摸出一瓶二锅头——上次过生日买的,喝了一半,瓶盖上落了灰。没有杯子,直接对着瓶口喝了一口。酒液从喉咙一路辣到胃里,辣得他皱了一下眉,随即那股热劲儿从胃里反上来,整个人松了半口气。

    酒劲儿上来的时候,他靠在床头刷手机。抖音不想刷,快手不想看,点来点去全是一个模式的内容——带货、讲段子。划了十几下,都是差不多的面孔,差不多的语气——带货的、讲段子的。

    他正准备锁屏,拇指滑了一下,点进了一个直播间。

    画面很粗糙,手机前置摄像头拍的,光线昏暗,背景是一面贴满便利贴的墙。一个女孩坐在床上,抱着吉他,抱法不太专业——琴身太靠里了,右手腕弯着,一看就没正经学过。

    她没化妆,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穿着白色T恤,领口洗得有点松了。长得不算惊艳,但看着干净——五官不浓不淡,放在人堆里不会一眼认出来,但看第二眼会觉得舒服。

    弹幕框里只有三条消息:

    “有人吗”

    “没人算了”

    “唱首歌听听”

    女孩对着镜头笑了一下,有点不好意思。

    “那我唱了啊……唱得不好别骂我。”

    她拨了一下弦,开口唱了。

    声音很轻。不是技巧性的轻,是真的怕吵到室友的那种轻。但就是这种轻——不使劲,不讨好,坐在你对面随便哼了几句。她唱的是首老歌,林越觉得耳熟,想了半天才想起来,是《那些年》,但旋律改了,节奏慢了半拍。

    没有技巧,没有修饰,气息也不稳,有几处甚至走了音。但她的声音里有种东西,说不清是什么——泉水味儿的,但不是那种清亮的,是带着一点涩味的,温的,不烫手,但也不会凉。

    她唱完的时候,弹幕多了一条:

    “好听”

    她笑了一下,眼睛弯起来。“真的吗?那再唱一首吧。”

    然后她又唱了一首。

    林越没动,靠在床头,酒瓶搁在膝盖上。他听完了整首,又听了下一首。她一共唱了三首,每一首都不完美,每一首都有走音和气息不稳的地方。但每一次她唱完,弹幕都会多一两条。到第三首结束的时候,在线人数从八个涨到了十三个。

    她说了句“今天就这样吧,大家晚安”,直播间就关了。没有广告,没有求关注,没有“点个赞再走”。

    林越翻了一下她的主页。名字叫“小雨”,粉丝三百二十七。没有作品,没有才艺标签,简介写的是“随便唱唱”。直播记录一共十二场,最高在线四十二人。

    他盯着那个灰色的头像看了很久。头像是一张自拍——她在图书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头发被风吹起来,她比了个耶。应该是别人帮她拍的,角度找得不错。

    他不知道为什么一直盯着这张照片看。三百多个粉丝,十二场直播,最高在线四十二人。这数据放在任何一个平台上都不值一提。但她唱完歌说“晚安”的时候,语气是认真的,不是那种刻意温柔的职业腔,而是真的困了,真的要去睡了。这让他想到一件事——她在做一件纯靠喜欢、不靠收益的事。这种人在他这十年的行业经验里,很少见。

    他喝了一口酒。酒已经不辣了,温的,有点苦。

    他想起了自己做电视的第一天。师傅姓黄,带了他三年,教他的第一句话是:“镜头里出来的东西,得有温度。”

    这八年,他做过山区的留守儿童——有个男孩对着镜头说“我想让我妈回来”,那天全组都哭了。他做过退伍的老兵——七十岁,一个人在老房子里,墙上挂着战友的照片。他还做过被强拆的农民——那条片子被压了三个月才播出来,播完第二天,刘建明找他谈了一次话。

    今天刘建明让他做假新闻。

    他放下酒瓶,点了关注。

    然后他又翻回那个直播间。最新的预告是明天的,“晚上九点,随便唱唱”。评论区空荡荡的,没有留言。

    他按了按眉心。酒精开始上头了,脑袋发沉,但意识还是清醒的。

    他躺下来,盯着天花板上那道漏水留下的水渍。形状像一只伸开的手。

    他做了十年内容。他知道怎么让一个素人发光——灯光的角度、机位的距离、剪辑的节奏。

    但这些东西——在这个晚上,在他二十平米的出租屋里——感觉隔得很远。

    他翻了个身,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股潮味,他忘了拿出去晒。

    过了几分钟,他翻回来,睁开眼睛。

    那个念头冒出来了——如果他去帮那个女孩做直播会怎样?

    让她唱最好的歌,用好的设备,在好的灯光下。不用造假,不用拼凑,不用昧良心。就靠她的声音。

    这个念头来得很莫名其妙——脑子里某个地方松了一下,它就滑进来了。

    他想了想,又喝了一口酒。

    然后他伸手去摸手机。打开关注列表,找到“小雨”,点进去。她没有直播,但头像亮着——在线状态。

    他打了一行字:“你好,我是省台的制片人。”

    删掉。

    又打了一行:“你的声音很好听。”

    删掉。

    再打了一行:“我是个干直播的,想跟你聊聊。”

    还是删掉。

    最后他什么都没发,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

    墙上的裂缝在路灯的光里是一条细细的河。

    窗外传来隔壁炒菜的声音,辣椒味又飘过来了。有人在楼下打电话,声音很大:“你他妈到底还来不来接我——”喊了三遍。

    林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那只“手”。

    他没有睡着。

    但那个念头还在。它没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