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书网 - 言情小说 - 半山烟雨待语嫣在线阅读 - 第40章 西双版纳

第40章 西双版纳

    语嫣挂了视频电话之后,在床沿上坐了好一会儿。

    手机屏幕已经黑了,但她还保持着握手机的姿势。刚才视频里的笑场让她又好气又好笑——那个该死的表情定格。她在心里骂了三遍陈半山,然后发现自己嘴角又在往上翘,又强行压了下去。

    她站起来走到阳台上。

    西双版纳的夜晚跟川西完全不同。川西的夜是干燥的、冷的、带着松树和泥土气味的。这里的夜是湿热的、浓稠的、带着花香和水果发酵的气味。夜空很低,星星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深蓝色的天幕,每一颗都清晰得像是伸手就能碰到。

    她靠在阳台的栏杆上,看着楼下庭院里的凤凰木。白天那些鲜红色的花朵在夜里变成了深色的剪影,一群停在枝头的沉默的鸟。远处的寺庙里传来隐约的诵经声,被夜风送到她耳边的时候已经微弱得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回音。

    她想了很多事。

    想到了自己三十三年的人生——前半辈子活得按部就班,开花店、守花店、被拆迁、跑路。她从来没想过自己会跟一个修挖掘机的男人私奔,更没想过自己会带着一个八岁的小女孩穿越半个中国准备偷渡出国。但事情就这样发生了,没有任何预兆,没有任何计划,就像那场把她从锦城的路上撞进半山人生的暴雨一样——说来就来,根本不管你有没有准备好。

    她想到了一年前在那间废弃农舍里醒来的那个早晨。她躺在干草堆上,头顶是裸露的水泥横梁,浑身酸痛,不知道自己在哪里。然后她看到了朵朵——那个扎着两条小辫子的小女孩蹲在她面前,手里攥着一朵被压皱了的白茶花。

    那时候她绝对想不到,一年后她会成为这个女孩的"mama"。

    "mama"这个词是朵朵今天叫出来的。

    白天她带朵朵去热带植物园看 lotus。朵朵站在一个开满了睡莲的池塘前面,看了很久。那些睡莲在正午的阳光下安静地浮在水面上,花朵从水中央探出来,颜色从浅粉到深紫,层层叠叠地铺满了整个池塘。语嫣蹲在朵朵旁边,指着一朵白色的睡莲告诉她"这个跟阿姨以前花店里卖的白茶花有点像"。

    朵朵看了那朵睡莲一会儿,然后转过头来看着语嫣。

    "mama。"

    就两个字。没有前因,没有后果。她叫完这两个字之后又转回去看花了,好像这是一件非常自然的事情,像是她已经叫了一辈子一样自然。

    语嫣愣在那里。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想纠正说"叫阿姨"——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看着朵朵的侧脸——小女孩的睫毛很长,在阳光下投下一排细密的阴影。她的表情很平静,没有试探,没有小心翼翼,就是很自然地、完全理所当然地叫了一声"mama"。

    语嫣发现自己说不出"叫阿姨"这三个字。

    不是因为朵朵会伤心。是因为她发现自己——在某个她没有意识到的瞬间——已经默认了这个身份。从给朵朵洗头的那天开始,从帮朵朵扎辫子的那天开始,从那句"朵朵不怕,阿姨在呢"开始,界限就已经模糊了。她只是今天才被这两个字正面击中。

    她那天下午带朵朵去吃了傣味凉拌和菠萝饭。朵朵吃菠萝饭的时候把米粒粘在了鼻尖上,语嫣用纸巾帮她擦掉了。朵朵抬头看着她,又喊了一声"mama"。这次语气更确定了一些,像是在确认上午不是在做梦。

    "嗯。"语嫣应了一声。

    就这么一个字。她应完之后感觉自己的喉咙里有一个硬块堵在那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她低头吃了一口菠萝饭,假装很忙。但她知道自己应了一声之后,那层窗户纸就被彻底捅破了。从今以后她不再只是"阿姨"了。

    夜色渐深。语嫣从阳台上走回房间里,在朵朵身边躺了下来。

    朵朵睡得很沉。她的呼吸均匀而轻柔,鼻翼随着呼吸微微翕动。她的嘴角有一点口水流出来,在枕头上洇湿了一小块。她的手里攥着今天在夜市买的那只椰子壳小象——木头做的,做工不算精细,但她走了一路都没撒手。

    语嫣侧过身,看着朵朵的睡脸。

    她想起了自己小时候睡觉的样子。她mama从来不会在她睡着之后看她——她mama太忙了,忙着打牌忙着应酬忙着跟各种她不认识的男人吃饭。她小时候发烧是自己爬起来倒水喝的,打碎了杯子被骂了一顿。她从来没有被人在睡着之后温柔地注视过。

    但现在她正在用她从来没有得到过的方式对待朵朵。

    她伸手轻轻把朵朵额前的碎发拨到一边。朵朵在睡梦中微微动了动,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声,然后把脸往语嫣的手掌方向靠了靠——那种姿势,小动物在寻找温暖似的。语嫣的手掌停在那里,感受着朵朵脸颊上传来的温热。

    她突然很想哭。

    不是因为难过,也不是因为感动。是因为她突然意识到自己正在变成一个她从来没有想过会成为的人——一个会为孩子拨头发的女人,一个会在深夜里看着孩子睡脸发呆的女人,一个被别人叫了一声"mama"就心口发烫的女人。

    她把手收了回来,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躺着。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半山发来了一条消息。她点开来看,是一张照片。照片里是半山坐在一辆破旧的中巴车上,车窗外的风景是绵延不绝的绿色山丘和一片被夕阳染成金黄色的田野。他在照片里没有笑,但他的眼神很平静,是那种知道自己正在往正确的方向走的平静。

    照片下面跟了一行字:过了。等我。

    语嫣把这张照片放大,看了一遍又一遍。他的军大衣领子竖着,脸被南方的阳光晒得比几天前黑了一些。他的眼睛看着镜头——不,不是看着镜头,是看着镜头后面的她。

    她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翻了个身,面朝着朵朵的方向。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房间的地板上留下一条细细的银线。这条银线从窗口延伸到床边,爬上了朵朵的脚踝——小女孩的脚踝很细,皮肤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象牙白的光泽。

    语嫣闭上了眼睛。

    明天她要去磨憨口岸。明天半山会在车站等她们。明天——或者后天——他们就会跨过那条国境线,去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重新开始。她不知道那个地方是什么样的,不知道那里的房子贵不贵,不知道那里的孩子上什么学校,不知道那里的菜合不合朵朵的口味。但她知道一件事:到了那边,他们不用再跑了。

    这个念头让她在黑暗中感到了一阵奇异的安慰。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上来盖住了肩膀。西双版纳的夜晚很温暖,不需要太厚的被子。月光继续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缓缓移动,沉默而准时,在房间里一圈一圈地走着它的路。

    朵朵在睡梦中翻了个身,一只手臂搭在了语嫣的肚子上。语嫣没有动。让那只小小的、温热的手臂就那样搭在她的身上。她听着朵朵的呼吸声,慢慢地,自己也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