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曼谷之夜(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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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山在曼谷素万那普机场的到达大厅里站着,身上穿着一件花得不能再花的衬衫。那衬衫底色是明晃晃的荧光粉,上面印满了棕榈叶和大嘴鸟,配色之大胆足以让任何正常人在三米外就开始眼晕。 他旁边的泰国大叔憋着笑,用泰语跟同事嘀咕了一句。半山听不懂,但大概猜得出内容——这几天他已经习惯了这种目光。这件衬衫是在考山路地摊上买的,摊主是个会说两句中文的大姐,拍着胸脯说这是"爆款",半山当时脑子一抽就买了。 现在他穿着这件爆款,手里举着一块接机牌,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中文:"欢迎语嫣"。 是的,他来接李语嫣。那个在黑暗血腥的夜晚跟他一起杀出重围的女人。 半山抬手看了看表,航班已经落地二十分钟了。他莫名有些紧张,把衬衫下摆拽了拽,又松开。这衣服怎么拽都救不了,他认命地想。 手机震了一下,是语嫣发来的消息:"我看到你了。你别动。" 半山愣了愣,四处张望,没看见人。 紧接着又一条消息:"我缓一下,笑岔气了。" 半山的脸一下子垮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打扮,深吸一口气。算了,来都来了。 又过了大概五分钟,语嫣才拖着行李箱从到达通道走出来。她穿着一件简单的白T恤和牛仔裤,戴着墨镜,长发随意扎了个马尾。走到半山面前时,她把墨镜往下一拉,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然后她真的笑蹲下了。 不是那种矜持的掩嘴笑,是那种完全控制不住的、整个人蹲在地上、肩膀一抖一抖的笑。旁边的旅客纷纷侧目,一个穿制服的地勤人员甚至犹豫着要不要过来问问需不需要帮助。 半山尴尬地站在原地,手里还举着那块牌子。 "笑够了没?"他无奈地说。 语嫣摆了摆手,努力想站起来,但看了一眼他的衬衫又破功了,笑得直拍大腿。 "半、半山……"她上气不接下气,"你这是……这是要参加什么比赛吗?最丑衬衫大赛?你肯定能拿冠军。" "考山路买的,爆款。"半山面无表情地说。 "爆款?"语嫣扶着行李箱站起来,摘下墨镜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哪个摊主跟你说是爆款的?你被人宰了吧大哥。" "一百泰铢。" "一百泰铢都嫌贵!"语嫣又忍不住笑了,"你这穿的哪是衬衫啊,你穿的是整个夏天的噩梦。" 半山终于绷不住了,嘴角也往上翘了翘。他伸手把接机牌往腋下一夹,走过去接过语嫣手里的行李箱。 "走吧,车在外面。" 语嫣跟在他旁边,边走边笑。到了停车场,她把行李放进后备箱,上车后还在笑。 半山发动车子,是一辆租来的老旧丰田。他侧过头看她:"你再笑我开车了啊。" "你开你开,"语嫣靠在座椅上,还在喘气,"我没事,我就是……就是好久没这么笑过了。" 这话让车厢里安静了两秒。 两人都没有说话,但那种安静并不让人难受。曼谷的阳光透过车窗洒进来,空调吹着呼呼的风,外面是陌生的街道和看不懂的泰文招牌。 "谢谢你来接我。"语嫣轻声说。 "嗯。" "还有……谢谢你这件衬衫。"她又笑了。 半山无奈地摇头:"你再提衬衫我可翻脸了。" "好好好,不提了不提了。"语嫣举起双手做投降状,但嘴角的弧度出卖了她。 车子驶出机场,汇入曼谷拥挤的车流。半山开得不算快,手搭在方向盘上,花衬衫的袖子卷到肘部。语嫣侧过头看着他的侧脸,笑容慢慢变得温柔。 他们经历了太多事。那些事说出来能写一本书,而且是那种书店不敢摆在显眼位置的书。但现在他们在曼谷,在阳光灿烂的异国街头,像两个普通的游客一样。 这种感觉不太真实,但很好。 "我们住哪儿?"语嫣问。 "考山路附近一个小民宿,我订了两间房。" "两间?"语嫣挑了挑眉。 半山清了清嗓子:"我以为你可能需要自己的空间。" 语嫣没说话,只是看着窗外不断掠过的街景。过了一会儿她说:"那看看吧,也许我更喜欢你的空间。" 半山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敲,没有接话。 车窗外的曼谷是一座让人眼花缭乱的城市。金碧辉煌的寺庙和斑驳脱落的旧楼交错而立,七拐八拐的高架桥下是密密麻麻的摩托车流,空气里混杂着烧烤的烟火味和热带水果的甜香。每一个街角都有新的景象,每一个巷口都藏着未知的故事。 语嫣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热风呼地涌进来,吹乱了她的头发。她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半山。" "嗯?" "活着真好。" 半山侧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她闭着眼睛,睫毛在阳光下微微颤动,嘴角还带着笑意。 "是啊,"他说,"活着真好。" 民宿是一座刷成鹅黄色的三层小楼,门口种着一棵巨大的三角梅,开得正盛,紫红色的花朵瀑布一样垂下来。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泰国女人,会说简单的英语,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 半山跟前台比划着办入住,他的英语很烂,全靠手机翻译加上手语。语嫣靠在旁边看着,时不时被他的发音逗笑。 "你刚才说的那个词,是'预订'的意思吗?"她问。 "应该是吧。" "什么叫应该是吧?" "我说的是'reservation',但她好像听成了'restoration',然后我俩同时懵了。" 语嫣笑出了声。她走上前,用流利的英语跟老板重新沟通了一遍,不到两分钟就把入住手续办好了。老板朝半山眨了眨眼,用泰式英语说:"Your girlfriend is smart." 半山摸了摸鼻子:"She's... yeah." 语嫣回头看了他一眼,眼里有笑意。 两间房都在三楼,紧挨着,推开窗户能看到远处的寺庙尖顶和层层叠叠的屋顶。夕阳正在西沉,把整座城市镀上一层金红色。 半山站在自己房间的窗边,看着楼下街道上渐渐亮起的灯火。曼谷的夜晚就要来了。 门被敲响了。 他走过去开门,语嫣站在门口,已经换了件浅色的连衣裙,头发散了下来。 "出去走走?"她问。 "好。" 他们沿着考山路慢慢走。这条路白天还算安静,但一到傍晚就像被人按下了开关,瞬间活了过来。路两边的摊位摆出了各种商品——冒牌的手表、印着大象图案的T恤、色彩斑斓的围巾、还有一大堆叫不出名字的小玩意儿。酒吧里音乐震天响,各国游客坐在塑料凳上喝着廉价的啤酒,空气里飘着烧烤和炒面的香味。 半山穿着那件花衬衫走在人群里,这次倒不太显眼了——在考山路上,穿什么都不过分。有卖酒的摊主朝他吹口哨,竖了个大拇指,大概是觉得他的衬衫够劲爆。 语嫣走在他旁边,手指时不时擦过他的手背。两人都没有刻意去牵手,但这个距离让人心里痒痒的。 他们找了一家天台的酒吧坐下来,点了两瓶冰啤酒。天台不太高,只能看到周围建筑的屋顶和远处大皇宫隐约的轮廓,但已经很好了。晚风带着热带特有的湿热,吹在脸上黏糊糊的,但谁也不在乎。 语嫣喝了一口啤酒,瓶子上的水珠顺着她的手指往下淌。她看着远处的灯火,忽然开口说:"半山,你有没有想过,如果那天晚上我们没走出来……" "没想过。"半山打断她。 "你不想想吗?" "不想。因为走出来了。"他拿起酒瓶跟她碰了一下,"想那些干嘛,活着就是活着。" 语嫣看着他,目光里有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她笑了笑,低下头又喝了一口酒。 两人在天台上坐了很久,看月亮从云层后面钻出来又藏进去,听楼下街道上传来的喧嚣。啤酒喝完了一瓶又要了一瓶。 "明天去哪儿?"语嫣问。 "不知道。你有什么想去的?" "我想去海边。" "好,那就去海边。" 语嫣笑了,把空瓶子放到桌上,站起身走到天台边缘。风吹着她的裙摆和头发,她张开双臂伸了个懒腰。 "半山,再要一件花衬衫吧。" "啊?" "再买一件,换着穿。我觉得这件挺适合你的。" 半山翻了个白眼:"你饶了我吧。" 语嫣回头看他,笑得眼睛弯弯的。 夜色下的曼谷,灯火如星河般铺展开来。远处传来寺庙的钟声,浑厚悠长,在湿热的风中缓缓散去。天台上的两个人,一个穿着花得离谱的衬衫靠在椅背上,一个披散着头发站在围栏前,谁也没有急着离开的意思。 这座城市对他们来说是陌生的,但这种陌生恰好是一种救赎——没有人认识他们,没有人知道他们经历过什么。在这里他们可以只是两个普通的人,两个终于从黑暗里走出来的人。 可以慢慢学着重新开始。 夜深了,街上的喧嚣渐渐退潮。他们离开天台,沿着来时的路走回民宿。楼道里很安静,只有头顶日光灯发出的嗡嗡声。 两人在各自的门前站住。 "晚安。"半山说。 语嫣没说话,只是看着他。走廊的灯光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她的眼睛在阴影里亮得像两枚星星。 "怎么了?" 她还是没说话,往前迈了一小步,伸手轻轻拽住了他那件花衬衫的前襟。然后她踮起脚,吻了他。 那个吻很轻,像蝴蝶落在花瓣上。然后她退开,嘴角带着笑。 "晚安,半山。" 她转身进了自己的房间,门咔嗒一声关上。 半山站在走廊里,摸了一下自己的嘴唇。然后低头看了看身上的花衬衫,忽然觉得这玩意儿好像也没那么难看了。 他笑着摇了摇头,推开自己房间的门。 曼谷的夜晚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