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喝醉

    门帘落下，隔断了外间的喧闹。

    玉玲珑抱着琵琶在矮几旁的绣墩上坐下，微微欠身：“不知几位大人想听什么曲子？”

    她的声音清泠如泉水，在暖香弥漫的雅间里格外悦耳。

    李子墨笑道：“久闻姑娘琵琶绝技，不如先来一曲《春江花月夜》？”

    “是。”玉玲珑低眉应声，素手轻拨。

    祝衍端着酒杯，坐在软榻最里侧。

    此刻酒意正浓，他看着眼前弹琵琶的女子，心头涌上一股说不清的异样。

    她太素净了。

    月白衣裙，未施粉黛，青丝松松绾着，整个人干净得像误入红尘的仙子。与这满楼浓妆艳抹、衣饰暴露的女子截然不同，也与……也与任何他曾见过的女子都不同。

    甚至，与瑶儿也不同。

    瑶儿是大家闺秀的温婉端庄，而这女子，有种纤尘不染的破碎感。像是轻轻一碰就会碎的白瓷。

    “祝大人？”李子墨碰了碰他的手肘，压低声音，“如何？这玉玲珑，是不是与别个不同？”

    祝衍回过神，才察觉自己竟盯着人家看了许久。他敛了神色，淡淡道：“琵琶弹得确是好。”

    “岂止琵琶好。”李子墨挤眉弄眼，凑得更近些，“祝兄，我知你素来洁身自好，除了嫂夫人，从不近女色。可这玉玲珑……当真不一样。你看她那双眼睛，清清亮亮的，哪像风尘女子？”

    祝衍没接话，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又落回玉玲珑身上。

    她正微微侧首调弦，颈项纤细，一缕碎发从鬓边滑落，垂在颊侧。昏黄烛光给她侧脸镀了层柔和的晕，那弧度不知怎的，竟让他心口微微一悸。

    熟悉。

    又是那种莫名的熟悉感。

    可他不记得见过她。如果见过，这样特别的女子，他定不会忘。

    “大人？”玉玲珑抬眼看来。

    四目相对的瞬间，祝衍怔了怔。

    她的眼睛极清亮，黑白分明，眼神却有些……空茫。像蒙着一层薄雾，看不清底下的情绪。可就在这空茫里，他竟读出一丝若有若无的茫然和怯意。

    像是……不知自己身在何处，也不知该往何处去。

    “大人还想听什么？”她轻声问，声音如玉石相击。

    祝衍还未开口，李子墨已抢道：“就弹姑娘最拿手的《汉宫秋月》！再备几壶好酒！”

    酒又上来了。这次是“烧春”，比醉仙酿更烈。祝衍本想推拒，可心里那团郁结堵得难受，父母惨死，meimei下落不明，十五年寻亲无果的绝望……

    他想醉。

    狠狠醉一场，醉到忘记所有，醉到明天什么都不记得。

    一杯接一杯。

    玉玲珑的琵琶声在耳边流淌，时而凄清，时而激越。她指法精妙，轮指如珠落玉盘，扫弦如金戈铁马。祝衍渐渐听不清曲调了，只觉那声音像温柔的抚慰，在他紧绷的神经上轻轻揉按。

    他靠在软榻上，醉眼朦胧地看着她。

    月白衣裙，素净容颜，低眉敛目的专注模样……

    像谁呢？

    “祝大人？”李子墨推了推他，“您醉了？”

    祝衍勉强睁眼，视线里玉玲珑的身影晃成重影。他摆摆手：“没醉……还能喝……”

    “可不能喝了。”李子墨扶住他，对玉玲珑笑道：“姑娘，我家大人醉得厉害，可否借姑娘厢房歇息片刻？待他醒醒酒，我们便走。”

    玉玲珑抱着琵琶的手紧了紧。

    她知道这是什么意思。红姑早就交代过，今夜这位祝大人若提出留宿，她必须从。

    祝大人是兵部侍郎，手握兵权，是当今圣上身边的红人。

    她没得选。

    “大人请随奴家来。”她垂眸，声音平静无波。

    祝衍被搀扶着，跌跌撞撞地跟着她穿过走廊。醉月楼的深处很安静，地上铺着厚毯，两侧壁灯幽幽。他在恍惚中看见玉玲珑的影子，月白衣裙在昏黄光线下泛着柔和的光晕，腰肢纤细得像一握就断。

    真想……碰一碰。

    这个念头突兀地冒出来，让他自己都惊了一下。他素来克制，除了瑶儿，从未对任何女子有过非分之想。可此刻，醉意模糊了理智，某种深埋在心底的、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冲动蠢蠢欲动。

    “到了。”玉玲珑在一扇雕花门前停下，推开门。

    屋里陈设精致，暖香扑鼻。绯红纱帐，梨花木床，妆台铜镜，墙角玉兰插瓶。竟有几分闺阁气息。

    “大人请在此歇息，奴家去备醒酒汤。”她福身要走。

    “等等。”祝衍下意识地抓住她的手腕。

    肌肤相触的瞬间，两人都僵住了。

    她的手很凉，像浸过寒水的玉。腕骨纤细，皮肤细腻光滑得不可思议。祝衍本该立刻松手的，这不合礼数，他从未这样唐突过任何女子。

    可他没有。

    非但没有，他的手指甚至无意识地在她腕上摩挲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这触感的真实性，又像是……舍不得放开。

    “大人？”玉玲珑轻声唤，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她想抽回手，可祝衍握得紧。更让她心慌的是，她竟没有想象中那么抗拒。

    这个男人……不一样。

    他看她的眼神里没有赤裸裸的欲望，没有轻佻的戏谑。他眼里只有醉意，和醉意都掩盖不住的……一种她看不懂的情绪。

    “你……”祝衍盯着她，声音沙哑，“叫什么名字？”

    “奴家玉玲珑。”玉玲珑疑惑。

    “玉玲珑……”他重复着这三个字，忽然低低笑了，笑声里透着说不清的苍凉，“好名字……玉一般的人……玲珑心……”

    他松了手，踉跄着退后两步，跌坐在床边。

    玉玲珑站在原地，手腕上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那温度有些烫，烫得她心慌。

    “大人稍等，奴家这就去备汤。”她匆匆转身，几乎是逃出了房间。

    在门外廊下站了好一会儿，她才平复下心跳。抬手摸自己的脸，竟有些发烫。

    不对。这不对。

    她不该对任何客人有这样的反应。她是玉玲珑，醉月楼的清倌人，她该做的只是曲意逢迎，然后等一个合适的时机，把自己卖个好价钱。

    可为什么……方才他握她手时，她心跳得那么快？

    廊下传来脚步声。红姑端着托盘上来，上面放着两碗汤药，一碗醒酒汤，一碗……暖情散。

    “玲珑，”红姑压低声音，“李大人交代了，今夜务必让祝大人尽兴。这碗药，你看着他喝下。”

    玉玲珑看着那碗暗褐色的汤药，手指微微发抖。

    “红姑……我……”

    “别我了。”红姑将托盘塞进她手里，声音冷硬，“李大人给了一千两银子，够买你十条命。今夜过了，你就是祝大人的人了，往后荣华富贵，享之不尽。总比你在这楼里卖艺，过几年人老珠黄，去接那些下等客强。”

    玉玲珑咬紧下唇，没说话。

    “快去。”红姑推了她一把。

    她端着托盘回到房间时，祝衍已倒在床上，似乎睡着了。绯红纱帐垂下来，他仰躺在帐内。烛光下，他眉目清俊，只是眉心紧蹙，像在梦里都不得安宁。

    玉玲珑在床边站了许久，才轻轻唤：“大人……醒酒汤来了。”

    祝衍没动。

    她犹豫片刻，还是先端起那碗暖情散。红姑交代过，这药需先服，等药效上来了，再服醒酒汤，人才会又清醒又……情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