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书网 - 经典小说 - 衣香鬓影(高干,np)在线阅读 - 3. 初入景元

3. 初入景元

    

3. 初入景元



    第三章

    周一早晨,苏青禾七点就到了金融街。

    景元资本的办公室在英蓝国际十九楼,占了半层。电梯门打开是一面深灰色大理石墙,上面嵌着黄铜色的公司标志——“景元资本”四个字,字体不大,克制而利落。前台还没到岗,整个楼层安静得只剩下中央空调送风的声音。她从玻璃门往里看了一眼,开放式办公区的灯亮着几盏,已经有清洁阿姨在拖地。

    她来得太早了。

    入职手续九点才办,她提前了两个小时。在香港养成的时间强迫症,让她每次赴约都习惯预留足够的冗余——宁可早到等别人,也不愿意让别人等她。同事说她太紧绷,她觉得这不是紧绷,是纪律。

    苏青禾没有在前台等。她转身下楼,去一楼的星巴克买了杯热美式,坐在靠窗的位置慢慢喝。窗外金融街的早高峰正在苏醒,西装革履的人群从地铁口涌出来,汇入各栋写字楼的入口。和香港中环一样,和任何一座金融城市的早晨一样。但这里的空气更干,天更灰,人们走路的速度似乎更快一些,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追赶着。

    她喝完最后一口咖啡,看了看表。八点四十五。

    十九楼,前台已经到了。一个小姑娘,看起来二十五六岁,扎着马尾,正往台面上摆今天的访客登记表。看见苏青禾进来,她礼貌地站起来:“您好,请问有预约吗?”

    “苏青禾,今天入职。”

    小姑娘低头翻了翻登记表,表情立刻变得有些紧张:“苏总好!您稍等,我马上通知HR。”她按了内线电话,小声说了几句,然后抬起头,笑容比刚才更殷勤了几分,“苏总,HR请您直接去会议室等,左转第二间。”

    苏青禾道了谢,沿着走廊往里走。经过开放式办公区的时候,她扫了一眼。工位大概四五十个,入座率不到一半。桌上堆着厚厚的文件夹和双屏显示器,有人已经开始打电话,语速很快,偶尔蹦出几个英文术语。没有人抬头看她。这是一个不太在意“新人来了”的地方,每个人手里都有事,没空寒暄。她喜欢这种氛围。

    第二间会议室门开着。她走进去,坐在靠窗的位置,把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HR来得很快——一个三十出头的女人,短发,戴金丝边眼镜,说话利落。入职合同、保密协议、竞业限制、员工手册,一样一样摊开在她面前。“苏总,合同细则您可以仔细看一下,有什么问题随时问我。”

    苏青禾翻开合同,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条款她之前已经邮件确认过,薪资、职位、分红比例、考核周期,每一项都和谈好的一样,没有模棱两可的灰色地带。她签了字,字迹干净利落。

    HR收起合同,递给她一张门禁卡和一个未拆封的笔记本电脑。“您的工位在投资部那边,靠窗的位置,已经给您留好了。工位上放了部门架构表和本周的会议安排,您先熟悉一下。IT那边下午会来找您装系统。”

    顿了顿,又说:“陆总今天在外面开会,下午回来。他交代过,您到了先看资料,明天开始正式参与项目。”

    “好的,谢谢。”

    工位比她想象的大。L型的办公桌,双屏显示器,抽屉里整齐地摆着笔记本、便签纸和几支黑色水笔,新的,还没拆封。桌上的文件夹里有一份景元过去三年的项目清单、几份尽调报告范本,还有一份标注了机密字样的内部行业图谱。她把大衣挂好,打开电脑,开始看资料。

    一个上午很快过去。中午她没下楼吃饭,在茶水间拿了一个苹果和一包苏打饼干,继续看那份行业图谱。图谱做得很好,把景元关注的几个赛道——新能源、生物医药、高端制造、半导体——的上中下游全部拆解开,每个节点标注了国内外主要玩家、技术壁垒、政策风险敞口。她拿笔在上面做标注,有时候添几个她在香港接触过的公司名,有时候在边栏画一个问号。

    这是她在投行养成的习惯:进一个新环境,先把信息量最大的资料吃透。在最短的时间内,建立对这个地方的认知坐标系。

    下午两点多,开放式办公区忽然安静了几秒。

    苏青禾抬起头,看见陆景琛从走廊那头走过来。他今天穿了藏蓝色的西装,里面是浅灰色的衬衫,打了领带。和面试那天的随意不同,今天他看起来更像一个执掌基金的人——步伐快而轻,左手拿着手机正在看什么,右手拎着一个深棕色的公文包。经过投资部区域的时候,他和一个同事简单交代了几句,声音很低,听不清内容。

    然后他朝她这边走过来。

    “第一天,适应得怎么样。”

    不是“还好吗”,不是“有没有什么问题”,是“适应得怎么样”。他的问题总是这样,不寒暄,不客套,直直地落在某个具体的点上。

    “在看行业图谱。内部那份做得很好,但我有几个地方想和研究员确认一下,有几个数据节点和我之前接触的项目有出入。”

    陆景琛看了她一眼。

    “哪些数据。”

    她翻到图谱的第六页,指给他看:“新能源这块,东南亚的市场规模预测太保守了。你们用的数据源应该是去年的,今年越南和印尼的新增装机量已经翻倍了,新加坡那边的政策也在松动。还有一个,储能环节,没有标注钠离子电池的技术路线,这个方向今年国内有两家上市公司已经有量产计划了,我觉得应该补进去。”

    陆景琛低头看着她用红笔标注的那几行字,沉默了几秒。然后他直起身,把公文包放在她桌角。

    “你说的这两个点,研究部上周在内部讨论会上提过。”他顿了顿,“比你晚了三天。”

    苏青禾没有接话。

    这句“比你晚了三天”,到底是夸奖还是陈述事实,她拿不准。她索性不拿准,等他自己说。

    陆景琛拿起她的笔,在那页图谱的边栏空白处写了一个名字和一个电话号码。“研究部负责人,姓周。下周行业图谱的更新版本由他主笔,你直接参与。我刚把你加进邮件组。”

    说完他拿起公文包,往自己办公室走。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对了。”

    “陆总?”

    “你今天穿得不够厚。北京的冬天,比香港冷得多。”

    苏青禾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发现他办公室的门没有关。她从工位这个角度,正好能看见他坐在办公桌后面,戴上一副银框眼镜,低头翻开了什么文件。

    她收回视线,拿起手机,存了研究部老周的电话。然后继续看那份图谱。这次她没做标注了,只是看。

    过了一会儿,她站起来去茶水间接水。路过前台的时候,早上的那个小姑娘叫住了她,压低声音,一脸好奇:“苏总,您认识陆总多久了?”

    “上周五第一次见面。”

    小姑娘愣了一下,表情明显不相信:“真的假的?陆总从来不亲自带新同事去工位。”

    苏青禾端着杯子站在原地,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想起周五面试结束时他说的那句话——“面试在你回答第三个问题的时候就已经结束了。”也想起了他今天说的“比你晚了三天”。以及刚才那句“你今天穿得不够厚”。

    她不相信这些有什么额外的含义。陆景琛这样的人,表达善意的方式大概就是这样——精准的,点到为止的,让你事后才意识到那是一个善意的,从不拖泥带水。

    这种善意和暧昧无关。至少现在还无关。

    但她不得不承认,那是一种让人很难不产生好感的相处方式。

    下班前,她的邮箱里多了一封邮件。发件人陆景琛,抄送研究部老周和另外两个她不认识的同事。主题只有一行:【东南亚新能源赛道,补充数据节点——苏青禾提供。】正文里附了她下午标注的那几页图谱,她的修改意见被一条条列出来,每一条后面都标注了“待确认”、“已采纳入库”或“需进一步调研”。

    邮件的最后一句是:【青禾,明天项目会,你参加。】

    苏青禾把这行字看了两遍。

    不是“苏总”,不是“苏小姐”。是“青禾”。落到邮件里,大概是出于团队融入的考虑,没什么特别的。但比起那个分寸感极强的“苏小姐”,这声“青禾”多了一点什么——是接纳,是把一个人放进自己人圈子的那种,不经意的、却很明确的手势。

    天已经完全黑了。窗外金融街的灯火亮成一片,写字楼的玻璃幕墙像无数块发光积木,把夜空都照亮了几分。她收拾东西,关掉电脑,把陆景琛的字条放进抽屉里。

    下楼,走出英蓝国际的大堂。冷空气扑面而来,干而凛冽。

    她裹紧大衣,看着眼前这座被灯火浸透的城市。十三年前她离开的时候,北京还没有这么多高楼,没有这么多车。那时候的天空更灰,马路更宽,冬天烧煤的味道弥漫在每条胡同里。现在一切都不一样了。她也不太一样了。

    路边停着一排等客的出租车。她正准备走过去,手机震了一下。

    陆景琛:【明天项目会九点开始,早高峰堵,建议你从酒店坐地铁,四号线转一号线,复兴门站下车。比打车快。】

    她盯着手机屏幕看了两秒。不是“怎么还没走”,不是“第一天辛苦了”。是一张从酒店到公司的地铁换乘路线,精确到分钟。

    她回:【收到,谢谢陆总。】

    发送之后她站在原地等了一会儿。没有回复。她想象他在那边,大概已经放下手机去处理别的事了。这个人发消息,总是说完了就说完了,不多说一个字。

    苏青禾把手机揣进大衣口袋,走向路边。她忽然想起一件事——今天下午他在她图谱上写电话号码的时候,弯腰的姿势让他的袖口往上提了一截。她依稀看见他左手手腕内侧有一道很浅的疤,从虎口附近向下延伸,被袖口遮住了大部分。

    她没有刻意去看,也没有问。

    但那道疤的轮廓留在了她脑子里,怎么也挥不掉。

    出租车驶过复兴门桥的时候,她的手机又亮了一下。这次不是陆景琛。是Linda。

    【第一天怎么样?陆景琛有没有为难你?他们公司氛围行不行?你倒是回我一句啊!】

    苏青禾靠着车窗,手指在屏幕上打了三个字:【挺好的。】

    发送之后她想了想,又打了一行字:【他很专业。】

    出租车拐进金融街辅路,酒店就在前面了。她把手机屏幕按灭,看着窗外一一掠过的街灯和行人。北京的天已经完全黑透了,但她第一次觉得,这座城市好像没有记忆里那么冷。